那天下午，陸梨像往常一樣走進技術科，剛在工位上坐下，陳科長便從辦公室裡探出頭，出聲將她叫了進去。
“陸梨同志。”
陳科長臉上掛著難得的笑意，眼神溫和地看著她。
“你最近繪製的那份工藝改良草圖，拿給我看看。”
陸梨瞬間怔住，眼底滿是錯愕。
那份工藝改良草圖，是她私下閒暇時琢磨繪製的，從未給任何人看過，陳科長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她壓下心頭的疑惑，起身開啟抽屜，取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翻到夾著草圖的那一頁，緩步上前遞到陳科長手中。
陳科長雙手接過，俯身低頭細細端詳，目光在圖紙上反覆遊走，眼中的光亮一點點亮起，神色愈發驚喜。
“好！這個思路太好了。”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陸梨，語氣難掩激動，“這是你自己獨立構思出來的？”
“嗯。”
陸梨輕聲應道，神色依舊帶著幾分未散的茫然。
“我從書上查閱了相關資料，再結合咱們車間當下的實際生產情況，一點點琢磨修改出來的。”
陳科長緩緩點頭，沉默思索了片刻，抬眼看向她，語氣鄭重：“這份草圖價值很高。”
“若是落地實施，至少能將織布生產效率提升五個百分點。我有個想法。”
“你把它進一步完善，整理成一份正式的技術改造方案，下個月省裡舉辦技術交流會，正好可以拿去參評。”
陸梨雙眸驟然亮起，心底的錯愕瞬間被巨大的欣喜填滿，聲音都忍不住輕顫：“真的？”
“當然。”
陳科長抬眼看向陸梨，眼底裹著溫和的笑意，語氣慢悠悠地開口。
“不過，這個方案還需要完善，很多細節要補充。這樣，你把草圖留在我這兒，我幫你看看，提提意見。”
陸梨握著草圖的手微微一頓，睫毛輕顫著垂落，眼底掠過一絲遲疑，腳步也下意識頓住，明顯猶豫了一下。
草圖是她一個多月熬盡心力的成果，每一筆線條、每一處標註，都是她反覆推敲、徹夜思考的結晶。
可她打心底裡信任陳科長。
是他親自把自己調進技術科，也是他一直明裡暗裡栽培自己、給她機會。
片刻後，她壓下心頭那點細微的不安。
抬眼望向陳科長，眼神裡帶著全然的信賴，輕聲應道：“好。”
說著便雙手捧著草圖，穩穩遞到陳科長面前。
陳科長伸手接過，動作看似輕柔鄭重，低頭將草圖小心翼翼夾進厚重的資料夾中。
合上時抬眼看向陸梨，笑容依舊和善可親：“你放心，等完善好了，署名肯定有你。這是你的成果。”
陸梨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嘴角彎起淺淺的笑意，真心實意地躬身道：“謝謝陳科長。”
走出科長辦公室，陸梨腳步都輕快了幾分，眉眼間漾著藏不住的歡喜與期待，心情格外明朗。
她邊走邊在心裡默默盤算，眼底閃著憧憬的光，如果這份方案真的能順利評上獎項。
那她離正式定級技術員的目標，就又近了一大步。
可接下來的幾天，周遭的氣氛漸漸變得不對勁。
陳科長再也沒有主動提起過草圖的半個字，陸梨心裡打鼓，主動找他問過一次，他只淡淡抬眼，敷衍著回了句“還在修改”。
她不死心第二次追問，他依舊眉頭都不抬，只輕飄飄丟下一句“再等等”。
整整一週過去，依舊半點動靜都沒有。
陸梨心頭漸漸浮起一絲慌亂與忐忑，眉頭不自覺輕蹙，可她還是不願往壞處想，強行按捺住了心底的不安。
七月二十二號，廠區公告欄前圍了不少人，陸梨湊上前一看，白底黑字的通知赫然入目，瞬間讓她渾身一僵，整個人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縮，半天回不過神。
通知上清清楚楚寫著：下週二，技術科舉辦內部技改方案彙報會，由陳建國科長主講，主題為“1511型織布機工藝改良方案”。
陳科長主講？
那她耗盡心血的草圖，怎麼就憑空變成了他的方案？
陸梨只覺得心口一緊，指尖發涼，再也顧不上其他，轉身快步衝向陳科長的辦公室。
“陳科長。”
她站在辦公室門口，手扶著門框，呼吸微微急促，眼底帶著難以置信的錯愕與慌亂，聲音都輕顫了幾分。
“那個技改方案……下週二是您講？”
陳建國從檔案中抬起頭，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眯眯神情，眼神平淡無波。
彷彿全然沒看出她的異樣，從容應道：“是啊，我完善了一下，準備在會上彙報。”
陸梨喉間微微發緊，攥緊了身側的手，眼底的慌亂漸漸染上一絲焦灼，輕聲追問。
“那……署名呢？”
陳建國臉上的笑容頓了一瞬，眼神飛快地閃爍了一下。
隨即又恢復了漫不經心的笑意，輕描淡寫地開口：“署名當然有我。你放心，等彙報完，我會在材料裡提到你的貢獻。”
貢獻？
僅僅只是一句輕飄飄的貢獻？
陸梨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涼了半截，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嘴角的血色褪去，心直直往下沉，墜入一片冰涼的谷底。
“陳科長。”
她抬眼直視著他，聲音穩得發顫，一字一頓道，“那草圖是我畫的。”
“我知道。”
陳建國神色淡然，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從容。
“所以我才會提到你啊。不過這種方案，需要經驗豐富的人完善，你一個人做不成的。我幫你改了那麼多，署名排前面，正常。”
陸梨定定看著他眼前那張熟悉的臉，目光一寸寸冷下去，第一次覺得這副溫和笑容刺眼得讓人難以直視，心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陳科長。”
她喉間微澀，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求證與期待，“我能看看最終的方案嗎？”
陳建國眼神幾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沉默片刻，才慢吞吞從抽屜裡抽出一個資料夾，隨手遞到她面前。
陸梨伸手接過，緩緩翻開頁面。
方案排版工整、內容完善，比她的草圖細緻周全許多，添補了大量資料與分析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