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能換嗎？”陸梨輕聲追問。
“不好說。”
劉師傅重重搖了搖頭，神色凝重。
“王秀珍在車間裡待得久，拉幫結派有自己的根基，就連張主任平日裡也要給她幾分薄面。要是她咬死了不同意，就算換了班組，往後也照樣麻煩不斷。”
陸梨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輕輕蹭過褲縫，心底已有了主意。
再抬眼時，她目光堅定地看向劉師傅，語氣平靜卻異常篤定：“師父，我想自己解決這件事。”
劉師傅微微一怔，認真打量著她，沉聲問道：“你打算怎麼解決？”
“具體的辦法還沒想好。”
陸梨輕輕搖頭，眼神卻亮得堅定，沒有半分退縮，“但我相信，總會有解決的辦法。”
劉師傅盯著她看了許久，從她眼底看到了遠超年紀的沉穩與韌勁。
最終緩緩點了點頭，鄭重叮囑道。
“行，只要你自己心裡有數、有分寸就好。但你一定要記住，無論如何都不能動手傷人。”
“嗯。”陸梨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沉穩有力。
在返回職工宿舍的路上，夜色微涼，陸梨一路低頭緩步走著，腦海裡反覆梳理著這幾天的遭遇，思緒不停翻湧，一刻也沒有停下。
王秀珍這種人，專挑新人欺壓，拉幫結派抱團，處處壓制旁人不讓別人有出頭之日。
她到底憑的是甚麼？
憑的是一手拿得出手的技術，憑的是廠裡熬出來的資深資歷，憑的是車間裡一呼百應、跟她沆瀣一氣的人脈。
要徹底扳倒她，一味隱忍退讓根本沒用，單純找領導告狀也治標不治本。
必須要在她最自負、最有把握的領域，讓她狠狠栽一個大跟頭。
這個領域，就是技術。
陸梨唇角緩緩向上勾起一抹極淡卻銳利的弧度，眼底閃過一絲篤定的冷光。
那就用技術，和她正面較量。
第二天，陸梨像往常一樣準時到崗，也照舊默默接手那些髒累雜活。
但她藏在平靜之下的目光，始終不動聲色地牢牢鎖定著王秀珍。
仔細看她檢修機器的每一個動作，除錯引數的每一個步驟，處理突發故障的每一個反應。
默默記她的操作手法，她的工作習慣，她不經意間暴露出來的破綻與短板。
下班之後，陸梨主動找到王建國，借走了那本厚重的《紡織機械維修大全》。
直接翻到王秀珍當天維修的對應章節，逐字逐句仔細研讀，一筆一畫認真記錄，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一天天過去，陸梨始終保持著這樣的狀態，從未間斷。
王秀珍見狀，誤以為陸梨已經被自己徹底壓服、不敢反抗，態度愈發囂張跋扈。
她常常當著整個車間工友的面，毫不留情地辱罵陸梨，張口就是“笨手笨腳”
“腦子不好使”
“根本不是幹這行的料”，言語刻薄至極。
周圍的工友們見狀，紛紛低下頭不敢作聲，有人悄悄往旁邊挪了挪腳步，刻意與陸梨拉開了一段距離，生怕被王秀珍遷怒。
有人攥著手裡的工具，眼神裡滿是同情，卻也只敢飛快瞥陸梨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不敢有任何多餘的示意。
還有些老員工見慣了王秀珍的跋扈，臉上露出麻木的神色。
耳邊聽著刻薄的辱罵，腳下加快了動作，只當自己甚麼都沒聽見、甚麼都沒看見。
整個車間裡只剩下機器沉悶的運轉聲，將陸梨一個人孤零零地襯在眾人的沉默裡。
偶有幾聲壓抑的嘆息，也很快消散在空氣中，沒人敢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更沒人敢公然站在陸梨這邊。
所有人都在用沉默，縱容著王秀珍的囂張與刻薄。
陸梨全都一言不發地忍了下來。
她把那些傷人的話，一字一句狠狠刻在心底，化作隱忍的力量。
轉機，終於在第六天悄然到來。
那天下午，車間裡一臺核心生產機器突然突發故障。
出問題的是1511型織布機，毫無徵兆驟然停機，無論怎麼嘗試都無法重新啟動。
負責這臺機器的擋車工急得滿頭大汗，慌慌張張跑去請王秀珍。
王秀珍此時正悠閒地在休息室端著茶杯喝水。
聽見呼喊才不緊不慢地起身踱步過來，隨意掃了一眼機器，眉頭隨即擰起。
“送經裝置卡住了。”
她開口定論，語氣帶著慣有的自負，“得拆開檢修。”
說罷，她彎腰蹲下身拆解機器。
整整拆了半個鐘頭，忙得滿頭大汗、額髮溼透，可始終找不到故障根源，織布機依舊紋絲不動，無法啟動。
擋車工急得快要哭出來，聲音發顫：“王師傅，到底能不能修好啊？這臺機器一停，我這一班的生產任務肯定完不成了。”
“急甚麼急！”
王秀珍被催得心煩意亂，猛地抬頭呵斥，語氣又衝又躁。
“我這不是正在修嗎？催催催，催得我更亂！”
又煎熬地過去半個鐘頭，機器依舊沒有任何起色，王秀珍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車間主任張主任快步穿過人群趕來，眉頭緊鎖，沉聲開口：“怎麼回事？”
王秀珍慌忙直起身，抬手胡亂抹掉額角的汗珠，語氣帶著幾分慌亂的推脫。
“這機器年頭太久了，內部零件全都嚴重磨損，根本不好修。”
張主任俯身蹲在機器旁，仔細檢視了一圈，抬頭追問：“到底能不能修好？”
“必須得更換新零件才行。”
王秀珍立刻接話，刻意加重語氣。
“可備件庫現在已經下班了，要拿零件只能等到明天。”
“明天？”
張主任瞬間急了，聲音陡然提高。
“這臺機器明天還有重要生產任務！今天無論如何都得修好！”
王秀珍索性雙手一攤，擺出一副無能為力的模樣，滿臉無所謂：“那我也沒辦法了。”
周圍的工友早已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壓低聲音議論紛紛，目光在王秀珍和機器之間來回打轉。
陸梨安靜站在人群最後，目光沉靜地落在那臺故障織布機上，眼神冷靜而專注。
她對這臺機器再熟悉不過。
1511型，故障是送經裝置卡死，問題並不算嚴重，只是需要沉下心一步步耐心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