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梨當即停住腳步,豎耳凝神。
下一秒,又是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分明是搪瓷盆摔砸在地面的聲響。
緊隨其後的,是女人壓抑到極致、哽在喉嚨裡的哭聲,細碎又絕望。
陸梨握著傘柄的手臂微微收緊,眼底掠過一絲沉凝。
她認識李翠花。
三十出頭的年紀,身形瘦小單薄,在二車間做擋車工。
她的男人周大勇,是運輸隊的裝卸工,兩人成婚七八年,膝下還有一個六歲的女兒。
陸梨與她並不算相熟,只是偶爾在水井邊打水時匆匆打個照面。
印象裡,李翠花向來沉默寡言,總是垂著頭,走路緊緊貼著牆根,怯懦得生怕驚擾到旁人。
屋內再次傳來一聲悶重的碰撞聲。
陸梨不再有半分遲疑,上前一步,抬手輕輕叩響了門板。
“誰?”
門內傳來男人粗啞的嗓音,裹挾著濃烈的不耐煩與戾氣。
“鄰居。”陸梨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忽略的堅定。
房門被拉開一條窄縫,周大勇半探出身來。他四十歲上下,身材矮壯,滿臉橫肉,周身散著刺鼻的酒氣,眼神兇戾。
“甚麼事?”
“你家剛才動靜很大。”
陸梨抬眸直視著他,語氣沉穩,“我路過,怕裡面出甚麼事。”
“能有甚麼事?”
周大勇猛地瞪起眼,氣勢洶洶,“兩口子拌嘴吵架,還用得著外人管?滾!”
說著便要用力將門合上。
陸梨抬手穩穩抵住門板,目光順勢往屋內一掃。
只見李翠花蜷縮著坐在床邊,始終垂著頭,單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不停抽動。
她頭髮凌亂地散在臉頰兩側,臉上清晰印著幾道紅腫的指痕,衣領也被粗暴地扯得歪扭不堪。
地面上,搪瓷盆摔得碎裂開來,清水漫了一地,狼藉刺眼。
“李姐……”陸梨輕聲喚她,目光帶著關切,“你沒事吧?”
李翠花緩緩抬起頭,撞見陸梨的目光,眼底先是閃過一絲慌亂無措,隨即又飛快低下頭,聲音發顫地勉強回應。
“沒、沒事。你回吧。”
她的嗓音沙啞乾澀,分明是剛痛哭過的痕跡。
周大勇徹底不耐,猛地用力一推房門,語氣兇狠粗暴:“都說了沒事,你閒得慌是不是,”
“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狠狠甩上,隔絕了內外的視線。
陸梨靜靜站在門外,隔著單薄的門板,清晰聽見屋內再次響起男人暴戾的喝罵,以及女人壓抑到發抖的低泣。
她緊緊握住手中的傘柄,指節繃得發力,在冰冷的雨夜裡,沉默地站了很久很久。
雨越下越大,冰涼的雨水順著傘沿不斷滴落,在地面濺起細小水花,悄無聲息打溼了她的鞋面。
她緩緩收傘,轉身推門走進屋內。
那天夜裡,陸梨輾轉反側,始終沒能安睡。
隔壁不斷傳來模糊的嘈雜聲響,摔砸東西的脆響、暴躁的怒罵、壓抑的哭泣,斷斷續續、撕扯人心,一直折騰到後半夜,四周才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第二天清晨,陸梨提著水桶去水井邊打水,迎面遇上了吳奶奶。
“梨丫頭,瞧你眼底都掛著青印,昨晚沒睡好吧?”
吳奶奶一眼就看出她神色疲憊,關切地開口。
“嗯,夜裡有點吵。”陸梨輕輕應了一聲,沒有把話說透。
吳奶奶深深嘆了口氣,下意識壓低聲音,湊近了些:“你也聽見了?是周大勇,又在打他老婆了。”
陸梨打水的動作驟然一頓,抬眼看向吳奶奶,眼底滿是驚訝:“奶奶,您知道這事?”
“這院子裡哪有人不知道啊。”
吳奶奶無奈搖著頭,滿臉心疼,“周大勇那混人,一喝醉就動手打老婆啊。”
“哎,翠花那孩子命苦,嫁給他七八年,不知道捱了多少回打。有一次都被打斷了肋骨,硬生生躺了三個月才下床。”
“就沒人管管嗎?”陸梨眉頭緊鎖,聲音裡帶著壓抑的不平。
“誰敢管啊?夫妻間的事,向來是床頭吵床尾和。外人貿然插手,到頭來反倒落一身埋怨。”
吳奶奶又是一聲長嘆,“翠花自己也從來不肯聲張,警察來了,她只說是家務事,婦聯的人上門調解,她當面答應得好好的,等人一走,周大勇下手反而更狠了。”
陸梨沉默著沒有說話,可心口卻像被一塊巨石死死堵住,悶得發慌。
白天上班時,陸梨始終心神不寧,注意力難以集中。
接線頭時一時走神,金屬針頭險些扎到掌心。
劉師傅一眼就看出她狀態不對,關切問道:“丫頭,你今天怎麼魂不守舍的?”
“師父。”
陸梨猶豫片刻,還是輕聲開口,“如果一個女工被丈夫毆打,可她自己卻不肯往外說,我們到底該怎麼幫她?”
劉師傅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你說的,是二車間的李翠花吧?”
陸梨輕輕點了點頭。
劉師傅重重嘆了口氣。
“這事不是一天兩天了。廠裡也出面調解過,可根本沒用。她自己不肯硬氣起來,旁人再怎麼幫,也是白搭。”
“難道……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打嗎?”
陸梨聲音發緊,眼底滿是不甘與難受。
劉師傅望著她,最終沒有回答。
下班之後,陸梨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劉師傅那裡補課,而是徑直轉身走向了二車間。
二車間的格局和三車間相差無幾,機器轟鳴不止,女工們在生產線間來回穿梭。
陸梨攔住一位路過的女工,輕聲問道:“請問李翠花在哪個機位?”
對方朝角落方向抬了抬下巴,隨口答道:“那邊,三號機就是。”
陸梨順著指引快步走了過去。
李翠花正埋著頭專注接線頭,動作僵硬而機械,臉上一片麻木,沒有半分表情。
她身上穿著洗得發白褪色的藍布褂子,袖口早已磨破,卻連縫補都沒有。
陸梨停在她身前,輕聲喚道:“李姐。”
李翠花緩緩抬起頭,望見站在面前的陸梨,原本麻木的眼神裡驟然閃過一絲慌亂與緊繃,身體不自覺向後微縮,語氣帶著幾分侷促不安。
“你……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