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有黑暗,有不公,有算計。
可也總有不期而遇的溫暖與光亮。
而她,要成為那束光。
不只照亮自己。
也要照亮那些同樣身處委屈、需要幫助的人。
哪怕這條路,需要她揮出很多次巴掌。
陸梨想著想著,漸漸沉入夢鄉。
嘴角輕輕揚起一抹淺淺笑意。
堅定,從容,且無所畏懼。
五月下旬,廠裡下發了一份通知,落在陸梨手中時,既在她的預料之中,又藏著幾分猝不及防的驚喜。
那天下午,車間主任張主任親自邁步走到陸梨的機臺前,掌心捏著一張油印紅標頭檔案,神色帶著幾分鄭重。
“陸梨,你跟我來一下。”
陸梨立刻放下手中忙碌的梭子,動作利落起身,沉默地跟著張主任走進車間辦公室。屋內早已坐著另一人——勞資科的孫科長,年約四十上下,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正低頭翻弄著一隻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
“孫科長,人來了。”張主任開口道。
孫科長緩緩抬起頭,目光沉穩地打量了陸梨片刻,微微頷首示意:“坐。”
陸梨依言坐下,腰背繃得筆直,眼神平靜專注,沒有半分侷促。
“陸梨同志,”孫科長翻開面前的檔案,語氣正式,“你進廠短短兩個月,表現十分突出。劉大勇師傅與車間全體聯名推薦,經廠裡研究決定,給予你一次參加正式工轉正考試的機會。”
他稍作停頓,從檔案袋中抽出幾張規整的紙張,繼續說道:“這是考試通知。下週六,地點在廠子弟學校,上午八點準時開考。”
“一共考兩門:文化課與專業技術課。文化課考查語文、數學,難度為初中水平。專業技術課考查紡織機械原理與實際操作能力。”
他將紙張輕輕推到陸梨面前,語氣帶著幾分叮囑:“回去之後好好準備。若是順利考過,便能轉為正式工,工資定級三級工,每月二十七塊五。若是未能透過,依舊保持學徒身份,三個月之後方可申請補考。”
陸梨穩穩接過通知,目光落在紙面之上,心緒微微起伏。
三級工,二十七塊五。
比眼下的薪水足足多出五塊錢。
更重要的是,正式工的編制,意味著她終於能在廠裡真正站穩腳跟,紮下屬於自己的根。
“我一定好好準備。”她抬眼,語氣堅定有力。
“嗯。”
孫科長站起身,目光裡多了幾分意味,“你父親當年也是三級工,二十五歲便順利考上。你是他的女兒,千萬別給他丟臉。”
“不會的。”陸梨應聲,眼神明亮而篤定。
從辦公室走出,陸梨緊緊握著那張通知,掌心微微發熱。
並非緊張不安,而是壓抑不住的振奮與期待。
劉師傅得知訊息後,比陸梨本人還要欣喜。
下班時分特意將她叫到僻靜處,壓低聲音,語氣熱切。
“丫頭,這是天大的好機會。你的技術底子本就紮實,唯獨理論知識還需要補足。這幾天夜校你就先別去了,我晚上專門給你開小灶補課。”
“謝謝師父。”
陸梨抬眼望向劉師傅,眼神真誠又恭敬,語氣裡滿是感激。
“謝甚麼。”
劉師傅隨意擺了擺手,臉上帶著敦厚溫和的笑意。
“你爸當年帶我入的行,我現在帶你,都是應該的。”
從這天起,陸梨的生活便踏入了一段前所未有的緊繃忙碌節奏。
白天她照常堅守崗位,整整八小時守著織布機擋車,檢修機器,一刻也不曾鬆懈。
下班後匆匆趕回宿舍扒上兩口熱飯,便立刻跟著劉師傅,鑽進車間角落那間堆放雜物的狹小隔間。
隔間不過五六平米,四處堆著廢棄零件與陳舊工具,劉師傅卻細心收拾出一塊乾淨地方,支起一塊簡易黑板,這裡便成了專屬於兩人的臨時教室。
“織布機分兩大類,有梭織機和無梭織機。咱們廠用的1511型,屬於有梭織機。它的工作原理……”
劉師傅握著粉筆在黑板上認真畫圖,線條雖歪歪扭扭,講解卻細緻通透,句句都戳在關鍵點上。
陸梨凝神細聽,手中筆不停記錄,筆記本上很快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眼神專注而明亮。
王建國也想上前搭手幫忙,可他的技術功底尚且不足,只能默默在旁照料,替陸梨打好飯菜、燒熱熱水。
“陸、陸梨……”
某天夜裡,他捧著熱好的窩頭輕輕遞到她面前,語氣帶著幾分靦腆的篤定,“你、你肯定能考上。”
“借你吉言。”
陸梨接過窩頭,輕輕咬下一口,眉眼間帶著淺淺的笑意。
王建國站在一旁,神色扭捏欲言又止,猶豫許久還是紅著臉開了口。
“你、你晚上回去得太晚,院、院裡已經有人開始說閒話了。”
陸梨抬眸,神色平靜:“說甚麼?”
“說、說你天天跟劉師傅單獨待在一起……”
王建國臉頰漲得通紅,連忙補充,“我、我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可、可人言可畏。”
陸梨緩緩放下手中的窩頭,垂眸沉默片刻,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我知道了。”她輕聲應下,語氣沉穩,“以後我早點回去。”
“也、也不用太早。”
王建國連忙急聲開口,眼神帶著幾分懇切,“我、我可以送你。”
陸梨抬眼看向他,目光溫和,沒有半分推辭:“行。”
日子便在這樣的緊張與充實中一天天過去,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填得滿滿當當。
可有些潛藏在暗處的風波,從來都不是一味躲避,便能輕易躲開的。
那天陸梨下班格外晚,劉師傅為她補完課程,牆上的時鐘早已指向九點半。
王建國一路護送她回到家屬院,兩人在院門口輕聲道別。
細雨綿綿,密密匝匝地落著,打溼了夜色。
陸梨緩緩撐開傘,低頭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
路過李翠花家門口時,她腳步不自覺一頓,眉峰微蹙。
屋內亮著昏黃的燈,窗簾拉得嚴絲合縫,只在邊緣漏出一道微弱的光縫。
壓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從裡面飄出來,含糊不清,卻透著一股讓人不安的緊繃。
緊接著,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突兀響起,震得空氣都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