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院落格外靜謐,平日裡總在門口閒談的王大媽家門窗緊閉,四下連一絲細碎聲響都無,平添了幾分清冷。
她推門進屋,擦燃火柴點亮煤油燈,昏黃柔和的光暈緩緩鋪滿整張桌面,門外便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吳奶奶端著一隻粗瓷碗,步履舒緩地走了進來。
“梨丫頭,我聽說了。”
吳奶奶一踏進門便滿面喜色,眼角的皺紋盡數舒展,腳步輕快地行至桌邊,聲音裡裹著壓不住的歡欣與驕傲?
“廠里人都傳遍了,說你修好了機器,省裡領導都誇你,還要給你提前轉正!”
陸梨連忙迎上前,接過那隻盛著熱氣騰騰燉雞肉的粗瓷碗,濃郁香氣撲面而來,她抬眸望向吳奶奶,眼底漾著暖意與幾分靦腆。
“奶奶,您怎麼又給我送吃的。”
“高興嘛!”
吳奶奶順勢落座床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熱切又溫柔地凝著她,語氣裡滿是迫不及待的期待。
“快,跟奶奶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陸梨端著碗緩緩進食,語聲輕軟溫和。
將白日除錯機器,領導視察,當眾操作的全過程細細講來,眉眼間凝著淡然而踏實的底氣,不見半分張揚。
吳奶奶聽得連連頷首,滿面笑意舒展,眉眼亮得發亮,連聲讚歎。
“好!好!我就知道你有出息。”
她凝望著陸梨,目光溫柔又帶著幾分澀意,眼圈微微泛紅,語調輕緩下來。
“你爸媽要是知道,該多高興……”
陸梨緩緩放下碗筷,抬眸望向吳奶奶,眼底盛滿滾燙的感激與全然的依賴,語氣沉而真切。
“奶奶,這些年,多虧您照顧。”
“說啥呢。”
吳奶奶眉眼柔和,眼角泛著淺淡溼意,望著陸梨的眼神慈愛又欣慰,語氣溫軟懇切。
“你能有今天,是你自己爭氣。”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李科長笑意溫和地推門而入,神色輕鬆和氣,周身透著舒展的暖意。
“小陸同志,聽說你今天露臉了?”
李科長立在屋中,眉眼彎彎,語氣裹著真切的讚許。
“張主任剛找過廠長,廠長又找我商量你轉正的事,原則上同意了,手續這兩天就辦,轉正後,工資二十二塊五,技術等級定二級工。”
陸梨當即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眼底瞬間亮起驚喜的光亮,語氣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真的?謝謝李科長。”
“謝我幹啥,是你自己表現好。”
李科長笑著頷首,目光溫和落在她身上,語氣真誠坦蕩。
“這是你這個月的生活費,三十塊。以後轉正了,廠裡發工資,我這監管就解除了,但你放心,有事隨時找我。”
陸梨望著眼前的信封,心潮翻湧百感交集,眼底交織著酸澀、慶幸與踏實的暖意。
一個月前,她還在為一餐一飯、一處安身之所惶惶不安。
如今,她有了安穩的工作,固定的收入,紮實的技術,更有了全廠與領導的認可,日子正一步步朝著光亮前行。
“李科長……”
她抬眸望向對方,脊背挺得端正,眼神鄭重而真誠,語氣裡載著沉甸甸的感激。
“謝謝您一直幫我。”
“都說了,別客氣。”
李科長眉眼溫和,笑意輕鬆,語氣溫和灑脫。
“好了,你們聊,我回去了。明天還得上班。”
送走李科長與再三叮囑的吳奶奶。
陸梨緩緩合上屋門,回身落座桌邊,目光長久凝望著面前的信封,身形靜立不動,眼底盛滿層層疊疊的感慨與珍視。
靜坐須臾,她緩緩取出珍藏的筆記本,嶄新的一頁徐徐展開,鋼筆穩穩落於紙面,一字一句鄭重落筆。
1976年4月12日。
省輕工業局周局長視察。
車間機器故障,維修師傅被調走。
我主動要求除錯送經裝置,成功修復。
周局長表揚,廠長同意提前轉正。
工資升至二十二塊五,技術等級二級工。
當前能量儲備:189天。技能點:4.5點。
結論:技術是立身之本,繼續深入學習,爭取早日成為技術骨幹。
落筆收尾,她緩緩停住動作,身子向後輕靠椅背,長長舒出一口氣,眉眼盡數舒展,滿是釋然與輕快。
窗外,一輪圓月緩緩攀上天際,清柔月光穿破窗欞灑落屋內,鋪在桌面與筆記本上,暈開一層淺淡瑩光。
陸梨靜靜凝望那片月色,眼底無波無瀾,只剩平和與篤定,心湖被月光熨得溫軟平整,安穩又踏實。
這條路,她走對了。
技術要踏踏實實地學,系統的“羊毛”也要穩穩當當地薅。
但從今往後,她不再只是一個只能依靠系統反擊、無依無靠的孤女。
她是陸梨,棉紡廠三車間的二級擋車工,是憑真本事立足的技術能手。
這個靠自己掙來的身份,會讓她往後無論做甚麼、無論“薅羊毛”還是應對風雨,都更有底氣,更從容,更站得住腳。
爐內爐火忽然噼啪輕響,火星微微跳躍,添了幾分暖意。
陸梨緩緩起身,行至灶臺邊,添入一塊煤炭,動作輕柔嫻熟,沉穩有序。
跳躍火光映上她的臉頰,暖亮柔和,將眼底的堅定與溫柔照得清晰分明,整個人都被融融暖意緊緊包裹。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陸梨轉正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整個棉紡廠家屬區,又順著鄰里街坊的閒談,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聽說了嗎?老陸家那閨女,轉正了!二級工,一個月二十二塊五!”
“真的假的?她才進廠多久?”
“一個多月!聽說省裡領導來視察,她當眾修好了機器,領導親口誇的!”
“嘖嘖,真是出息了……”
這些議論,陸梨在車間裡、水房旁、食堂打飯時,總能零星聽見。
有人真心為她歡喜,比如吳奶奶,比如劉師傅。
有人滿眼羨慕,比如小張,比如王建國。
也有人心底泛酸,暗自較勁,比如王秀芬。
但這些聲音,陸梨都不甚在意。
她真正放在心上的,是另一群人。
那些許久未曾露面的遠親。
那是給她續命的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