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梨握緊掌心，指節泛白，眼神凝著冷硬的光：她要變強。
抬眼望向前方，脊背挺得筆直，眸光裡淬著徹骨的堅定，必得攢夠足夠的能力、足夠的底氣，在這個世界穩穩站穩腳跟。
垂眸抿唇，眼尾壓著冷意，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算計——而“薅羊毛”，就是最快的途徑。
晚上，陸梨跟著吳奶奶一家逛燈會。
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滿是來看燈的工人和家屬，喧鬧聲裹著年味飄得老遠。
路兩邊掛滿各式燈籠，紅紙糊制的燈身透著暖光——題材各樣，五星紅旗形的揚著正氣，工農兵形象的眉眼堅毅，還有燙著“迎春”“豐收”的吉祥燈，混著傳統的荷花燈、兔子燈，雖做工簡陋，卻在昏暗街巷裡亮得晃眼。
吳奶奶的兩個孫輩攥著糖塊蹦跳著往前衝，吳建軍兩口子快步跟緊，伸手護著孩子的腰側，怕被人群擠到。陸梨和吳奶奶走在後面，慢步挪著，抬眼慢慢賞燈，目光掃過一盞盞燈籠，眼底漾著淡淡的暖意。
“梨丫頭。”吳奶奶忽然側頭，眼神溫和地凝著她，抬手替她拂開鬢邊碎髮，輕聲開口，“你今天打了趙金花，心裡痛快嗎？”
陸梨垂眸頓了頓，指尖輕捻衣角，再抬眼迎上吳奶奶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痛快。但也不是特別痛快。”
“為啥？”吳奶奶挑眉，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指尖輕拍著她的手背。
“因為她只是其中一個。”陸梨抬眼望向遠處攢動的人群，眸光冷了幾分，像覆了層薄冰，“還有很多人，在我爸媽沒了的時候躲得遠遠的，現在看我好了，又想湊上來沾光。”
吳奶奶沉默片刻，抬手重重拍了拍陸梨的胳膊，眼神沉凝又裹著疼惜，聲音沉了些：“梨丫頭，奶奶跟你說句實話。這世上，雪中送炭的人少，錦上添花的人多。你爸媽在的時候，親戚朋友擠破門；你爸媽沒了，那些人就散得乾乾淨淨。現在你站穩了，他們又回來了——不是因為你，是因為你能給他們好處。”
陸梨點點頭，眸光清明如鏡，字字清晰：“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吳奶奶攥了攥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眼神透著篤定，“以後啊，誰對你好，你就十倍百倍對誰好；誰對你不好，你也別客氣。親戚不親戚的，算不得甚麼。重要的是，你自己過得好，活得舒心。”
“嗯。”陸梨彎了彎眼尾，眼底漾開細碎的暖意，心裡瞬間一暖，反手輕攥住吳奶奶的手。
正說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鬧，歡笑聲混著吆喝聲飄過來。
一群年輕人圍在一盞大紅燈籠下猜燈謎，紅紙謎面貼在燈身，主持人喊著猜中送紅皮筆記本、鋼筆等獎品，惹得眾人爭相湊趣。
陸梨扯了扯吳奶奶的衣袖，抬眼望過去，眼底閃過一絲興致，腳步跟著人群湊上前，抬眸凝向燈籠下掛著的謎面紙條。
“身上穿紅袍，肚裡真心焦。惹起心頭火，跳得八丈高。（打一物品）”
人群裡忽然有人揚聲喊：“鞭炮！”
“對了！”主持人——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笑著揚手把獎品遞過去，眼神裡滿是笑意。
下一個謎面被扯下來，朗聲念出：“有眼無珠一身光，穿紅穿綠又穿黃。跟著懶人它睡覺，跟著勤人它奔忙。（打一物品）”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答案五花八門，卻都沒猜中，有人撓頭嘆氣，有人低聲嘀咕。
陸梨垂眸想了兩秒，抬手舉高，聲音清亮：“是針。”
主持人眼睛一亮，眸光驟盛，拍著手笑：“對了，這位女同志真聰明！來，獎品給你。”
遞過來的是一支英雄牌鋼筆，銀亮的筆身透著精緻。
陸梨伸手接過，指尖輕抵筆身，笑著道了謝。
周圍人都轉頭看向她，目光各異，有人小聲議論：“這不是陸技術員家的閨女嗎？”
“聽說她剛進廠就當技術員了，年紀輕輕的。”
“怎麼可能？一個新手哪能當技術員，怕不是走了關係？”
“看著倒挺機靈的，腦子轉得快。”
細碎的議論聲飄進耳裡，陸梨卻毫不在意，摩挲著鋼筆，眼底漾著淡淡的笑意。
正月初三一早，陸梨抬手抻平藍卡其罩衫的褶皺，梳順鬢邊碎髮紮成利落馬尾，掌心握緊李科長開的介紹信揣進衣兜，抬步直奔棉紡廠三車間。
三車間是織布車間，機器轟鳴聲隔著院牆都震耳，剛推開門，熱浪裹著棉絮的悶味便撲面湧來。
幾十臺織布機嘩啦啦高速運轉，女工們弓著腰在機器間快步穿梭，指尖翻飛檢查布面、捻線接頭，動作熟稔得像和機器融為一體。
車間主任姓張，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國字臉濃眉，穿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袖口沾著斑駁機油，正靠在操作檯旁記臺賬。
他抬手接過介紹信，捏著紙頁快速掃過，抬眼上下打量陸梨，眸光沉實：“李科長打過招呼了，你就是陸技術員的閨女？”
“是，張主任。”
陸梨脊背挺得筆直，抬手輕貼褲縫，眼神恭敬又堅定。
“嗯。”
張主任頷首，敲了敲介紹信，眸光裡帶著幾分惋惜。
“你爸當年在廠裡是數一數二的技術能手，可惜了……這樣，你先跟著劉師傅學，他是老擋車工，技術硬得很。學徒期三個月，考核合格了轉正。”
他轉頭朝車間裡揚聲喊，嗓門震得蓋過機器聲：“老劉！過來。”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立刻收了手裡的活，小步快跑過來，個子不高卻精瘦，眼角刻著細紋，眼睛亮得很。
他抬眼瞅了瞅陸梨，咧嘴露出豁牙笑，眼角堆起褶皺：“主任，這就是新來的學徒娃？”
“對，陸梨。”
張主任拍了拍老劉的胳膊，“交給你了，好好帶。”
“放心吧，張主任。”
劉師傅抬手拍著胸脯，語氣乾脆，轉頭看向陸梨時眸光溫和。
“丫頭，走，我先帶你認認這些機器，熟熟手。”
接下來的日子，陸梨正式開啟學徒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