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測到宿主,開始繫結中——警告!警告!宿主生命能量瀕臨枯竭,預計剩餘存活時長七小時,是否立即購買生命能量補給?宿主……宿主?嘎嘎……”
一聲嘎來而止。
機械音刺著耳膜,床上的少女皺緊眉,抬手捂耳悶哼:“別吵……誰在嘰嘰哇哇的,吵死了……頭暈……好暈……”
粗布舊棉被裹著她單薄的身子,人陷在硬板床上,臉色白得像紙。
一九七五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
才剛進臘月,水缸裡結的冰厚得就得用斧頭狠狠砸開。
陸梨蜷縮在硬板床上,身上蓋著兩層打了補丁的薄被,還是止不住地渾身發抖,牙齒都在上下打顫。
窗戶紙破了兩個大洞,風從洞裡鑽進來,在屋裡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灰塵。
牆角堆著幾顆蔫巴巴的白菜,最外面那層葉子已經凍得發黑發脆。
爐子早就熄了,鐵皮煙筒冰涼刺骨,手摸上去怕是能粘掉一層皮。
陸梨艱難地睜開眼,渙散的目光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些水漬斑痕。
那些痕跡像模糊的地圖,又像某種她不認識的文字。
她已經這樣躺了兩天,從高燒不退開始,到後來渾身軟得沒一絲力氣,連下床倒口熱水都做不到。
她的眼神裡沒有半分生氣,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
門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接著是鑰匙叮叮噹噹地插進鎖眼,又猛地擰動的聲音。
門“砰”地一聲又關上了,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一個穿著藏藍色舊棉襖的中年婦女,端著個粗瓷碗,蹬蹬蹬地走進來。
碗裡飄著點微薄的熱氣,剛冒頭就被冷風捲走了大半。
“梨丫頭,吃飯了。”
婦女伸手把碗重重放在床頭櫃上,動作不算輕,碗底和木頭桌面碰撞出沉悶的響聲。
她的眼神掃過陸梨蒼白的臉,帶著幾分不耐和嫌棄,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陸梨勉強撐著胳膊,一點點坐起身,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渾濁的眼神落在碗裡的東西上。
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粥,上面孤零零地飄著兩片乾癟的醃蘿蔔。
“嬸,我有點發燒……”
陸梨的聲音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眼神裡帶著一絲微弱的祈求。
被稱作嬸的中年婦女立刻皺緊了眉頭,眼神裡的嫌棄更濃了,語氣也尖銳起來。
“發燒?我看你就是懶病犯了。年輕人哪有那麼嬌氣?趕緊喝了,我還得去街道開會呢。”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又像是突然想起甚麼似的,從口袋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紙包,隨手扔在床上,紙包落在被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算計,嘴上卻不耐煩地補充:“這是最後一包退燒藥了,省著點用。”
門“砰”地一聲又關上了,帶起一陣冷風。
陸梨聽著那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才慢慢抬起手,哆哆嗦嗦地去端碗。
手抖得厲害,碗裡的粥晃出來一些,灑在冰冷的被子上。
她顧不得擦,湊到碗邊,小口小口地喝著。
粥是溫吞的,不燙嘴,但也絕算不上熱,順著喉嚨滑下去,只留下一陣酸澀的涼意。
喝到一半,她就喝不下去了,胃裡翻江倒海般地難受。
重新躺回床上時,陸梨空洞的眼神又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些水漬,開始一下下地數。
這是她這兩天唯一的消遣。
數到第三十七塊斑痕時,門外又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這次是兩個人的腳步聲,還有刻意壓低的說話聲,順著門縫鑽了進來。
“……媽,你真把退燒藥給她了?”是個年輕女聲,帶著明顯的不滿,語氣裡滿是心疼。
“不給能行嗎?真要死屋裡,街道上問起來怎麼說?”
是嬸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眼神裡卻藏著一絲陰狠。
“那藥多金貴啊,我爸腰疼都捨不得吃藥……”
年輕女聲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委屈和不甘。
“你小點聲!”
嬸猛地呵斥道,眼神警惕地掃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壓低聲音。
“讓她聽見像甚麼話?反正也就這一包了,吃完了看她還能怎麼著。”
腳步聲停在門外,年輕女聲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眼神裡滿是急切的渴望。
“媽,她那個工作名額……你說街道上能同意轉給我嗎?”
“急甚麼?”
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胸有成竹的冷笑,眼神裡的算計毫不掩飾。
“等她病得實在上不了工了,自然得有人頂上去。你是她堂妹,又是高中畢業,頂她的崗合情合理。”
“可她要是病好了呢?”年輕女聲還是有些不放心,眼神裡閃過一絲擔憂。
“好了?”
嬸不屑地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惡毒的篤定,眼神掃過那扇破舊的房門,彷彿已經看到了陸梨的結局。
趙秀蘭叉著腰站在客廳中央,斜眼瞥了瞥陸梨的房門,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冷笑,聲音裡滿是篤定的刻薄。
“就她這身子骨,吃沒吃的,喝沒喝的,拿甚麼好?就算僥倖好了,那病秧子樣兒,身體能上班幾天?你等著吧,用不了多久就得滾回來求我。”
“還是我媽有高見。”
兩人說著,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寒風裡。
陸梨平躺在床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死死攥著身下洗得發白的被角,指腹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彎月形的紅痕。
她不再盯著天花板數那些水漬斑痕,渙散的眼神緩緩聚焦在虛空處,開始一字一頓地數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
七天。
是的,她不是原來的陸梨。
七天前的那個晚上,她在電腦前瘋狂敲擊鍵盤加班趕設計方案時,突然心臟劇痛,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就成了這個一九七五年冬天,蜷縮在硬板床上病倒的十八歲女孩。
她的眼神裡掠過一絲茫然,隨即被深深的無奈覆蓋。
原主的記憶斷斷續續,像被打碎的鏡子,拼湊不出完整的畫面。
父母都是棉紡廠的技術員,一年前在一次生產事故中去世。
廠裡給了撫卹金,房子也讓陸梨繼續住著,但要求她成年後必須頂父母的崗進廠工作。
她的眼神微微放空,腦海裡閃過原主父母模糊的笑臉,帶著幾分酸澀。
問題出在她的叔叔嬸嬸身上。
父母去世後,這對夫妻以“照顧侄女”的名義強行搬了進來,實際上卻牢牢掌控了撫卹金和陸梨的全部生活。
三個月前,原主在嬸嬸軟磨硬泡的勸說下,顫抖著手指簽下了一份委託書,同意由叔叔代管父母留下的存款。
她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裡面翻湧著壓抑的憤怒。
從那以後,原主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