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性子冷,話不多,卻次次都把事辦得周全,連府中柴米油鹽的瑣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就怕我受了委屈。”
說到此處,老人眼中笑意更濃:“還有顧時硯,那孩子心細如髮。”
“你在北境糧草吃緊,是他動用聽風樓的力量,暗中排程補給,一路護送,從未出過差錯。”
“他常來陪我說話,解我悶乏,知道我喜歡喝江南的雨前茶,便次次都備著送來,比親孫子還貼心。”
“後來夜冥淵與顧時硯先後奔赴北境,即便身在戰場,也從未斷了對府中的照拂。”
“時常派人傳回訊息,問我起居安康,還送來北境的藥材、皮毛,怕我惦記你,特意報平安。”
雲卿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心中泛起陣陣暖意。
她知曉三人的心意,卻未曾想,他們會在她奔赴戰場之時,默默守著她的家人。
護著她的後方,這般用心,早已超出尋常情誼。
“孫兒都記下了。”她抬眸,目光清澈而堅定:
“祖父放心,一年為期,孫兒既會看清本心,也會等他們真正成長,不負陛下恩准,不負他們心意,更不負自己。”
雲擎看著她,眼中滿是縱容與期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聲音溫和而有力:“祖父信你。”
“無論你最終作何選擇,祖父都只願你活得自在隨心,不必為任何人委屈自己。”
“雲家永遠是你的後盾,無論何時,都能護你周全。”
夕陽透過窗欞,灑下暖金色的光,落在祖孫二人身上,茶香嫋嫋,話語溫柔,滿是久別重逢的溫情與家人最堅實的依靠。
……
雲卿獨坐案前,對著一盞孤燈出神。
燈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單薄卻挺拔。
春秋送茶進來,輕聲道:“雲帥,一年甚麼事情都會發生,您……不後悔?”
“後悔甚麼?”雲卿抬眸,目光清澈,沒有半分迷茫。
“後悔……不選一個?”春秋斟酌著措辭:“夜侯爺權勢滔天,顧公子懂得人心,楚少將軍至誠至純,您選一個,便是……”
“便是困於情愛,重蹈覆轍?”雲卿接過話頭,聲音輕了下去,卻帶著一絲冷冽:“春秋,我選了蕭煜,滿心都是他,最後失去自己,失去雲家。”
“今生,我不想再為任何人,失去自己。”
她頓了頓,望向外面,京城的夜空繁星如沸,眼底映著星光:“但我也不是不想選,我只是……想選一個,能與我並肩的人。”
“不是護我,不是懂我,不是為我犧牲,而是……與我一同前行。”
春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眼底滿是敬佩:“雲帥,您果然……是老國公教出來的。”
雲卿也笑,將破虜劍橫於膝上,指尖撫過劍身的紋路,冰涼的觸感讓她心神安定:“是啊,雲家的女兒,不必拘於後宅,不必困於情愛。”
“我要的,是天下,是自我,是……一個能與我並肩的人。”
……
臘月的京城,細雪如沙,簌簌落在窗欞上,織成一片冷白的霧。
雲卿立在窗前,指尖輕抵冰涼的木框,望著天邊沉沉壓下的烏雲,眉心微蹙。
三日前她率軍入京,皇上拖著病體召見,賜金牌、準一年之期,看似無上恩寵,實則是將她推入了奪嫡漩渦的最中心。
太子之位空懸,諸王虎視眈眈,她手握北境重兵,既是各方爭相拉攏的籌碼,也是必欲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
“雲帥。”春秋匆匆入內,裙襬掃過地面,神色急得發白:“急報!太子餘黨勾結匈奴左賢王殘部,在鷹嘴崖設伏,截斷了京郊大營的糧草要道!”
雲卿眸色驟然一沉,眼底翻湧的冷厲幾乎要凝成實質。
鷹嘴崖——那是數月前野狼谷大捷時,夜冥淵率玄甲鐵騎埋伏,封死左賢王退路的地方。
太子餘黨選在此處動手,既是挑釁,更是赤裸裸的陷阱,擺明了要引她親自入局,一舉除之。
“夜侯爺呢?”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已率京郊精銳趕去了,可……”春秋咬著唇,聲音發顫:“對方足有五千人馬,夜侯爺只帶了三千人,兵力懸殊,怕是撐不了多久!”
雲卿不再多言,伸手抓起架上的破虜劍,玄色大氅在身後一揚,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傳令,雲家軍輕騎營,隨我馳援鷹嘴崖!”
……
鷹嘴崖下,風雪交加,寒風吹得人骨縫生疼。
夜冥淵一身玄甲,長槍拄地,勉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
肩頭插著半截斷箭,箭羽早已被鮮血浸透,暗紅的血順著甲冑縫隙往下淌,在潔白的雪地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他身後的京郊精銳死傷過半,陣型被死死壓縮在崖壁一隅,進退無路,已是絕境。
“夜冥淵!”崖頂傳來猖狂的大笑,太子餘黨首領蘇青立在高處,眼中滿是復仇的瘋狂:“當年你查抄我蘇家,斬我滿門,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夜冥淵抬眸,目光冷得像北境萬年不化的寒冰,聲音因失血而沙啞,卻依舊凌厲如刀:
“蘇家通敵叛國,死有餘辜,你今日勾結外敵,不過是重蹈覆轍,自取滅亡。”
“自取滅亡?”蘇青笑得癲狂,揮手下令:“今日我就要你血債血償!放箭!”
密集的箭雨如蝗,呼嘯著朝崖下傾落!
夜冥淵揮槍格擋,可失血過多,眼前陣陣發黑,手臂也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望著漫天箭雨,忽然想起帥帳中雲卿那句“我要的是並肩,不是庇護”,心頭一澀。
若死在這裡,倒也不算,負了她。
“夜冥淵!”
一聲清亮的女聲穿透風雪,如驚雷炸響,刺破了絕望的死寂!
夜冥淵瞳孔驟縮,猛地抬頭。
崖壁之巔,雲卿玄色大氅被狂風捲起,獵獵作響,手中破虜劍映著雪光,寒芒逼人。
她身姿挺拔如松,立在風雪中,竟比這鷹嘴崖的崖石還要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