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卿的目光落在那帕子上,瞳孔驟縮。
她之前就覺得這帕子眼熟。
她還打趣,這是他自己繡的。
或是心上人送的。
可現在……
若沒有聽到大哥之前的話,她或許聯想不到自己的身上。
可剛才聽過大哥的那些話,這帕子的來歷忽然在她眼前就變得特別的清晰。
楚祈北一直對她有好感,如果這是真的,他不會要別的姑娘手帕。
再看這針腳……
是她十二歲時的手筆!
當年她繡壞了無數條帕子,最後一條隨手塞給了總跟在身後的小尾巴,還說“醜是醜了點,擦手還行”。
現在想想,還真的是有點不敢見人啊!
因為,這帕子是她繡的。
而且這帕子他還留了十年。
“放下。”
夜冥淵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掃過楚祈北手裡的銅盆,又落回雲卿臉上,“她肩上有傷,不宜沾水。”
“我可以幫雲姐姐擦,與你有甚麼關係?”楚祈北才不怕他。
夜冥淵眯著眼,眼底的寒氣騰騰:“楚祈北,以下犯上,本侯可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
楚祈北諷刺:“你大概就只會這個。”
這個時候拿身份壓人,估計也沒甚麼東西了。
“你也可以試試,前提是你有。”夜冥淵每次對楚祈北說話,都能把他說的啞口無言。
雲卿看著他們兩個人,這戰爭又要一觸即發,連忙出聲阻止:“你們若是在我營帳吵,那就出去。”
夜冥淵:“……”
楚祈北:“……”
見他們兩個人都停頓了下來,雲卿又軟和了語氣:“我是傷患,不喜吵鬧。”
夜冥淵:“……本侯聽你的。”
楚祈北咬牙切齒,這該死的男人。
楚祈北將手中的盆放在了一旁,將手帕浸溼,再擰乾來到床榻邊:“雲姐姐,來擦擦手。”
“好。”雲卿接過手帕,擦拭著自己細長的手指。
她看著這熟悉的針線,一時間真的是五味雜陳啊。
這時顧時硯將青瓷碗擱在案几上,語氣溫潤:“安神湯要趁熱喝,涼了便失了藥效。”
“嗯。”
他說著,目光卻落在雲卿怔愣的神情上,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那方帕子,眸色微沉。
剛才他注意到雲卿盯著楚祈北這方帕子許久。
心裡已經有了猜測,但是他不想承認。
楚祈北站在原地,看著雲卿將手帕拿過去擦手,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手指攥緊了銅盆邊緣,指節泛白。
帳內燭火噼啪作響,將四人的影子拉得糾纏不清。
雲卿放下手中的瓷碗,撐著坐起身,肩頭傷口被牽動,疼得她輕嘶一聲。
三人同時上前一步,又在彼此的目光中硬生生頓住。
“都站著做甚麼?”她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都坐下吧!”
剛才給他們兩個人現了殷勤,這會可不想再讓他們佔便宜了,聽到雲卿的話,夜冥淵最先動了。
他將藥匣擱在榻邊矮几上,自顧自取了圓凳坐下,玄袍下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冷風:“北境夜寒,你帳中炭火不足,我讓人送了銀骨炭來。”
顧時硯也不甘落後,將安神湯放在一旁,又取出個錦盒:“聽風樓新得的雪靈芝,對傷口癒合有奇效。”
楚祈北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聲音發緊:“雲姐姐,這是……這是蜜餞,你從前愛吃的杏脯,我讓人從京都捎來的。”
油紙包被體溫焐得溫熱,邊角有些軟了。
雲卿看著那三方心意,忽然覺得肩頭更疼了。
“夜侯爺。”她抬眸,目光清亮:“你的藥,我收下了,雪靈芝珍貴,顧公子請帶回,我傷勢不重,不必浪費,小北的蜜餞……”
她頓了頓,伸手接過那油紙包,指尖不經意觸到楚祈北的手背,燙得驚人:“我留著。”
如果說這三人,真的跟大哥所說的那般,她或許不該給他們一些希望,讓他們誤會。
夜冥淵眸色驟沉。
顧時硯握著錦盒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卻依舊笑得溫潤:“卿卿與我客氣甚麼?雪靈芝放著也是放著,你若不用,我便扔了。”
“那便扔了吧。”雲卿淡淡道,目光卻落在楚祈北身上:“你坐下,我有話問你。”
楚祈北如蒙大赦,連忙在榻尾坐了,只敢挨著邊,脊背挺得筆直,像只等待發落的幼犬。
“那方帕子。”雲卿的聲音輕了下來:“是我十二歲那年繡的?”
楚祈北的耳朵紅得能滴血,垂著頭,聲音細若蚊蚋:“……是。”
“我說'醜是醜了點,擦手還行',你便擦了十年?”
“沒有!”他猛地抬頭,眼眶都紅了:“我沒捨得擦……一直收著,收在貼身的衣襟裡,打仗的時候也帶著,就……就當是雲姐姐在陪著我。”
帳內靜得落針可聞。
顧時硯的目光變得複雜,握著錦盒的手緩緩垂下。
夜冥淵沉默著,指尖摩挲著藥匣的鎖釦,眸色深沉如墨。
無論是顧時硯,還是夜冥淵,他們都是聰明人,雲卿現在提起這樣的話,大抵是有人跟她說了甚麼。
所以雲卿現在是要擺脫沒必要的。
留下有必要的。
一想到這個,夜冥淵瞬間就不淡定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雲卿,你可知我為何來北境?”
雲卿抬眸看他。
“京中母親為我擇了吏部尚書家的千金,我拒了”夜冥淵直視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說,北境有我要護的人,誰來都不換。”
這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湖面。
顧時硯倏然起身,月白長衫帶翻了一旁的茶盞,琥珀色的茶湯潑在羊皮地圖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漬痕。
他顧不上這些,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夜侯爺,卿卿傷重,你此刻說這些,是要逼她?”
“我逼她?”夜冥淵冷笑,緩緩起身,玄袍上的寒氣幾乎要將帳內凍結,“顧公子日日送情報、熬湯藥,又是要做甚麼?楚少將軍十年藏帕、千里追隨,又是要做甚麼?”
他轉向雲卿,目光裡的偏執與深情再無遮掩:“我不過是把話說在明處,雲卿,你剛和離,我不逼你即刻回應,但你該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