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
雲卿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時辰差不多了。”
“好。”楚祈北從隨身攜帶的包袱裡，拿出早已備好的匈奴兵服飾，皆是短打皮袍，頭上裹著黑色的頭巾，將大半張臉都掩了去。
雲卿看著他這一身，笑著豎起大拇指，毫不吝嗇的讚賞道：“小北果真長大了，竟準備的這般齊全。”
楚祈北被她誇讚的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說：“與雲姐姐一起，自然要準備齊全。”
更要護她周全。
兩人穿好衣服，楚祈北黝黑的面板本就與匈奴人相近，再沾些塵土，竟瞧不出破綻。
雲卿則壓低了嗓音，將身形佝僂了些，扮作一個瘦弱的匈奴少年兵。
“雲姐姐，你一定要緊跟我。”若是此行是他一個人，他根本不會這般擔憂。
雲卿懂，輕聲安撫：“好。”
藉著夜色的掩護，慢慢朝著谷內摸去。
正巧趕上匈奴兵換崗的時間，他們不懂聲色的跟了上去，悄悄的走在末端。
楚祈北懂匈奴話，一路上跟著巡邏兵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著，神色自若。
倒是雲卿，雖一言不發，可那雙藏在頭巾下的眼睛，卻始終在快速掃視著四周的佈防。
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個暗哨。
穀道兩側的峭壁上，隱約有反光閃爍，是匈奴兵的箭弩。
斷水澗在谷心的位置，沿途要經過三道關卡。
行至第二道關卡時，守關的百夫長忽然攔住了他們，一雙鷹眼在末端的兩人身上來回打量，粗聲喝問：“你們是哪個隊的？怎麼看著有些陌生？”
巡邏隊的隊長白天因為一些私事，處死了兩個兵，這事他不敢上報，所以便命人隨便拉了兩個人來湊數。
而巡邏隊長不知道，他隨便命人拉來的兩個人，早就趁著夜色跑了。
現在見百夫長問起，巡邏隊長連忙上前賠笑，遞過腰間的令牌：“百夫長息怒，這兩個是剛從後方調來的，頭一回走這條道，不懂規矩。”
那百夫長卻不接令牌，目光死死盯著雲卿，忽然伸手，朝著她的頭巾抓來！
“這小子生得倒是白淨，莫不是漢軍的細作？”
楚祈北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心的短匕已經蓄勢待發，卻沒有貿然動手。
他知道，一旦在此處交手，谷內的匈奴大軍必會聞聲而來，兩人插翅難飛。
千鈞一髮之際，楚祈北靈機一動，忽然上前一步，對著百夫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流利的匈奴話高聲道：“百夫長說笑了！他是我阿弟，從小在草原南邊的漢匈混居地長大，麵皮生來就嫩！”
“前幾日右賢王帳下缺人手，我才求著校尉把他帶過來的，您瞧這眉眼，哪點像漢軍的細作？”
說著，他故意扯了扯雲卿的衣袖，示意她低頭。
雲卿心領神會，立刻耷拉著腦袋，露出半截脖頸，上面沾著的塵土與草原人常年風吹日曬的糙感別無二致。
那是出發前，楚祈北特意教她用松針灰揉出來的。
百夫長眯著眼打量了半晌，見雲卿垂頭耷腦，確實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又聽楚祈北口音地道，句句都透著草原漢子的豪爽，疑心便去了大半。
他又瞥了眼巡邏隊長手中的令牌，那是右賢王麾下的制式令牌，做不得假，這才冷哼一聲，收回了手：“罷了！下次機靈點，別在老子面前杵著礙眼！滾！”
楚祈北連忙拱手道謝，推著雲卿快步跟上巡邏隊的腳步。
走出老遠，雲卿才感覺到楚祈北握著她胳膊的手，還在微微發顫。
雲卿輕聲的安撫著：“沒事了沒事了。”
剛才的戰鬥一觸即發，後果是他們兩個人所承擔不起的。
楚祈北看著她一陣後怕，自從上戰場後，他從未如此害怕過。
“你倒是機靈。”雲卿在他手臂上輕輕撫摸，帶著安撫之意，又低聲讚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幾句話就打消了他的疑心。”
楚祈北摸了摸鼻尖，眼底閃過一絲得意：“跟匈奴人打交道，就得說他們愛聽的話，摸清他們的脾性。”
穿過第三道關卡，便是斷水澗。
月光下的斷水澗，水流潺潺，兩側的油松林密不透風，正是火攻的絕佳之地。
雲卿的目光快速掃過——澗水上游，有一處狹窄的隘口，若是在此處放火，火勢順著風勢蔓延，定然能將整個斷水澗團團圍住。
而澗邊的一處山壁下，竟藏著幾十個巨大的木桶，桶上寫著匈奴文字。
楚祈北湊近木桶一看，臉色驟變，低聲道：“雲姐姐，是滅火的桐油沙土！數量足足有幾十桶，他們怎麼會準備這個？”
桐油沙土乃是滅火的好東西。
雲卿聞言，眉頭瞬間蹙起，指尖緊緊攥住了腰間的短匕，心下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火攻計昨日才在中軍帳議定，且特意叮囑“嚴守機密”。
而這些匈奴人竟能在一日之內備好幾十桶滅火桐油，還精準摸到隘口位置。
他們之中的奸細，不僅在核心圈層，怕是早與匈奴暗通款曲，甚至……昨日議事後便立即傳信於此！
雲卿抬眼看向楚祈北，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驚色與凝重。
“大營裡……有奸細。”雲卿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寒意：“這計策絕無外洩的可能，除非……”
除非是中軍帳內的人，將訊息傳了出去。
楚祈北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環顧四周，匈奴兵正熱火朝天地搬運著桐油桶，喊叫聲此起彼伏，眼底的寒意越來越濃：
“雲姐姐，此事非同小可，我們必須儘快將這訊息傳回去，還要查清楚，這奸細到底是誰！”
兩人不敢久留，趁著匈奴兵搬運桐油桶的混亂，悄悄退到陰影裡，正欲原路返回，卻不料腳下的碎石忽然滾落，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誰在那裡？”百夫長的聲音陡然響起，帶著殺意。
無數道火把的光芒瞬間朝他們射來，將兩人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楚祈北心頭一緊，反手將雲卿往身後一拉，目光飛快掃過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