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雲卿輕聲喚他,眉眼溫和:“夜深了,怎麼還不去歇息?”
楚祈北望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雲姐姐,我怕你剛到北境,軍營作息不習慣,又想著野狼谷的戰事還需細化部署,便在這兒候著,想問問你有沒有需要我提前準備的。”
“比如火油的排程、精銳小隊的人選,我都已初步擬好了名單。”
雲卿看著他的樣子,笑著點頭:“的確需要小北的幫助。”
他還是像從前那般,想要粘著她時,總能說出讓人信服的話來。
“以後可不許在外面受冷,去營帳內等著也是一樣。”
楚祈北看著她,嘴角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像極了幼時那個跟在她身後的毛頭小子:“方才看你在帳內議事,怕貿然進去打擾,便在這兒等著了。”
“你呀!”
兩人並肩走在軍營的小道上,月色清輝灑滿地面,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晚風帶著北疆特有的涼意,吹起雲卿鬢邊的碎髮,楚祈北下意識地想伸手幫她拂開,手抬到半空,又默默收了回去。
“雲姐姐,你方才在軍帳裡說的那番話,可真是厲害。”
楚祈北率先開口,語氣裡滿是真心實意的佩服:“那些老將們一開始還竊竊私語,後來一個個都聽得心服口服,連大將軍都讚不絕口呢。”
雲卿輕笑一聲,側目看他:“不過是佔了地利的便宜,我研究過野狼谷的地形,才敢說那番話。”
“倒是你,方才替我解圍的話,說得很是妥當。”
楚祈北耳根微紅,撓了撓頭,語氣帶著幾分少年氣的執拗:“我說的都是實話,雲姐姐的智謀和膽識,本就不輸任何人,他們那些偏見,本就不該有。”
他頓了頓,又想起甚麼似的,連忙道:“雲姐姐,我還讓人給你準備的住處就在我營帳隔壁,離中軍帳也近,有甚麼事你隨時喊我。”
“營裡的火頭軍還燉了你愛吃的蓮子羹,我讓他們溫著,等會兒你回去就能喝。”
雲卿心中一暖,想起幼時在鎮國公府,這個小不點就總愛跟在她身後,她愛吃甚麼,愛玩甚麼,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辛苦你了,小北。”雲卿輕聲道。
“不辛苦!”楚祈北立刻擺手,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能為雲姐姐做事,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話鋒一轉,楚祈北又說:“還有,過兩日我想帶你去雁門關的烽火臺看看,那裡視野最好,能看到關外的草原,秋風吹過來的時候,特別舒服。”
雲卿笑著應下:“好啊。”
兩人一路走著,聊著幼時的趣事,聊著北境的風物,聊著即將到來的戰事。
楚祈北話不算多,卻總是認真地聽著雲卿說話,偶爾插一句,句句都落在點子上。
月色溫柔,晚風輕拂,軍營裡的篝火噼啪作響,遠處傳來士兵們的低語聲,一切都寧靜而祥和。
雲卿看著身旁這個已經長成挺拔少年的楚祈北,只覺得,這北境的風沙,似乎也沒那麼凜冽了。
……
次日天剛矇矇亮,雲卿掀帳而出,就見楚祈北早就候在帳外,手裡還攥著一方疊得整齊的軟帕。
他見雲卿出來,立刻迎了上去,眉眼彎彎,嘴裡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雲姐姐,我瞧著北境的水硬,怕你用不慣,特意讓人燒了滾水晾到溫熱,洗漱用的帕子也是我從京都帶來的,軟和。”
說著,他又指了指一旁石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的物件,語氣裡滿是邀功的意味:“你往常愛用的那種皂角,我也帶了不少,還有細瓷的牙杯,比軍營裡的粗陶碗好用多了。”
“我記得你不喜冷水洗臉,特意盯著小卒看著火,生怕水溫涼了,也怕燙著你……”
他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把銅盆擺好,倒上溫水,動作細緻得不像話,眉眼間全是少年人獨有的熱忱。
雲卿站在一旁靜靜聽著,看著他忙前忙後的身影,心頭漫過一陣暖意。
等他終於停了嘴,轉過身來看著自己時,雲卿忍不住抬手,像兒時那般,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笑意溫柔:“果然長大了就不一樣了,真是越發細心了。”
掌心觸到髮絲的柔軟觸感,帶著少年人的清爽氣息。
楚祈北的耳朵“騰”地一下就紅透了,從耳根蔓延到脖頸,連耳垂都紅得能滴出血來。
他僵在原地,手還保持著遞帕子的姿勢,指尖微微發顫,心跳快得像擂鼓,喉嚨發乾,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仰頭望著雲卿帶笑的眉眼,只覺一股熱意直衝腦門,下一秒,兩道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鼻孔裡淌了下來。
“呀!”楚祈北慌得手忙腳亂,連忙抬手去捂,臉色漲得通紅。
雲卿見狀,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去幫他擦拭,語氣裡滿是擔憂:“祈北,你怎麼了?怎麼好端端的流鼻血了?”
這話一出,楚祈北的臉更紅了,耳根燙得能煎雞蛋,他猛地往後退了兩步,語無倫次地辯解:“沒……沒事!是北境黃沙太大,天乾物燥!真的!我先走了。”
說完,他生怕雲卿再追問,像只受驚的兔子似的,捂著臉轉身就跑,連落在石桌上的帕子都忘了拿,只留下一陣倉促的腳步聲。
獨留雲卿站在原地,看著地上一方繡著刺繡的手帕,這是女子用的絹帕。
她指尖還殘留著揉過少年發頂的柔軟觸感,耳邊似乎還回蕩著他方才絮絮叨叨的叮囑,還有那跑開時慌亂的腳步聲。
半晌,雲卿才回過神來,彎腰撿起地上的絹帕,無奈地搖了搖頭,唇邊卻漾開一抹淺淺的笑意。
這小子,好像有了小秘密了。
……
用過早膳,中軍帳內氣氛肅然得近乎凝滯。
眾將圍立沙盤兩側,目光皆死死釘在陰山以南那處標註著“野狼谷”的位置。
鬚髮半白、身形魁梧的副將周擎,一雙虎目瞪得溜圓,手按腰間長刀,指節泛白。
白麵微須、神色冷峻的參軍沈策,一手執卷一手捻鬚,眉頭擰成了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