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隨從溯風低聲道:“侯爺,是鎮國公府的大小姐,雲卿。聽聞她前些日子在北幽王王府撞了假山,醒來後便性情大變,這幾日便是她在替老將軍來練兵。”
夜冥淵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哦?北幽王的王妃?倒是有趣。”
演武場上,雲卿正親自為兵士們分發賞銀,夕陽落在她的臉上,映得她眉眼彎彎,笑容明豔動人。
夜冥淵看著她,墨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豔。
他見過無數名門貴女,溫婉的、嬌俏的、端莊的,卻從未見過這般,既有將門之女的英氣,又有女兒家的明媚的女子。
雲卿似有所感,抬眸望去,正好對上夜冥淵的目光。
四目相對,夜冥淵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雲卿心中猛地一震。
靖安侯夜冥淵……
前世他縱橫朝堂,是連蕭煜都要忌憚三分的狠角色,最後卻在太子謀逆案中銷聲匿跡,無人知其蹤跡。
她怎麼也沒想到,重活一世,竟會在京郊大營,與他相遇。
她斂去眼底的思緒,也朝著他微微頷首,隨即轉身,繼續吩咐兵士們操練。
……
夜冥淵看著她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愈發深邃。
他指尖摩挲著腰間墨玉,目光落在雲卿分發賞銀的手上,眸色沉沉,不知在盤算甚麼。
這個雲卿,倒是比傳聞中,有趣得多。
……
暮色浸染了半邊天。
雲卿將大營的收尾事宜交代給副手,便帶著於嬤嬤,踏著殘陽趕回鎮國公府。
……
鎮國公府!
暖閣裡早已擺好了一桌飯菜,青瓷碗碟裡盛著的全是她從前愛吃的菜色——軟糯的蓮子羹,油亮的紅燒肉,脆嫩的炒時蔬。
鎮國公坐在主位,正眼巴巴地等著她,見她進門,立刻招手:“卿丫頭,快過來!剛熱好的飯菜,再不吃就要涼了!”
雲卿心頭一暖,快步走過去坐下,拿起銀匙舀了一口蓮子羹,清甜的滋味漫過舌尖,眼眶竟微微泛紅。
“嗯,好吃。”
前世她被情愛裹挾,滿腦子都是蕭煜的冷臉,何曾有過這般閒情逸致,陪祖父好好吃一頓飯?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鎮國公給她夾了一大塊紅燒肉,眼底滿是寵溺:“軍營的糙米飯是不是咽不下去?回來就好,祖父天天讓廚房給你做愛吃的。”
“謝謝祖父,還是自家的東西更好吃。”
雲卿嚥下口中的肉,笑著給祖父也夾了一筷子:“京郊大營的兵士底子不錯,再過幾日,定能成氣候。”
雲卿去了軍營後,鎮國公時刻都在關注著。
所以當雲卿僅僅用兩天的時間就做出了成績,他還是深感欣慰的。
他的孫女,終於不一樣了。
鎮國公聽得連連點頭,捋著鬍鬚讚道:“好!好!不愧是我雲家的孫女,有將門之風!”
祖孫二人邊吃邊聊,暖閣裡的燭火跳躍著,映得滿室溫馨。
雲卿有意提起父兄戍守北境的近況,又說了些練兵時的趣事,逗得鎮國公哈哈大笑。
這般溫馨的時光,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奢求。
……
飯罷,雲卿正陪著祖父在庭院裡消食,夜風帶著初春的涼意,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
門外傳來通報聲:“鎮國公,北幽王到了。”
雲卿猛地一怔,臉上的笑戛然而止。
她轉頭朝門口望去,只見蕭煜身著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她,沒有半分溫度,隨即轉向鎮國公,拱手行禮,語氣恭敬:“晚輩見過鎮國公,今日特備薄禮,前來探望。”
雲卿瞬間明白過來——
祖父定然是以為他們吵架了,所以才派人傳話讓蕭煜過來的。
“卿丫頭,時辰不早了,你跟北幽王早些回去吧!”鎮國公擺了擺手,目光卻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帶著幾分審視。
“祖父……”雲卿攥著衣角,聲音裡帶著幾分猶豫:“我想留在鎮國公府,多陪陪您。”
她不想回那座冷冰冰的王府,更不想與蕭煜共處一室。
這兩天在鎮國公府,她才知道,原來她也可以這般肆意瀟灑。
再者就算她對他早已沒了恨意,卻還是實在不願再面對他。
她始終做不到,將他當作一個全然無關的陌生人。
只要對上他的目光,前世今生的那些蝕骨傷痛,便會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攪得她心緒難寧。
這並非因為還殘存著半分情意,而是那些刻入骨髓的傷害,實在難以做到波瀾不驚。
前世追著他的影子跑了十年,這輩子,我連多看一眼都嫌累。
她不想再這般,被他輕易牽動心緒。
鎮國公聞言,眉頭挑得更高,渾濁的眼眸裡滿是探究:“我瞧著你這兩天,處處透著不對勁,說吧,到底是出了甚麼事?”
“沒有。”雲卿心頭一緊,連忙擺手辯解:“真的甚麼事都沒有!”
“當真沒有?”鎮國公冷哼一聲,目光銳利如炬:“既無事,為何不同北幽王一道回府?你們本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最關鍵的是,從前的雲卿,分明是蕭煜的小尾巴,他走到哪裡,她便巴巴地跟到哪裡,何曾有過這般避之不及的模樣?
“祖父,我只是想多陪陪您。”雲卿垂著眸,神色故作鎮定,指尖卻悄悄攥緊了衣角。
鎮國公卻半點不留情面,直接擺手拒絕:“你這兩日一直陪著祖父,祖父已是心滿意足。現在快些隨北幽王回府去,改日得空了,再來看望祖父便是。”
“……好吧。”雲卿咬了咬唇,終究是點了頭:“祖父您務必保重身體,孫女兒改日再來鎮國公府探望。”
她不能太過執拗,否則只會讓祖父愈發憂心。
更何況,只要那紙和離書一日未曾落筆,她與蕭煜的夫妻名分便一日還在,她總不能一輩子躲在鎮國公府,終歸是要回去的。
鎮國公見她鬆口,這才滿意地點頭,轉頭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蕭煜,語重心長地叮囑道:“北幽王啊,雲卿年紀尚小,性子難免嬌憨些,你且多擔待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