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琉璃眸光一凝。
“長公主府?”
“是。”丫鬟點頭,“那位侍衛說是替長公主送些東西來,具體是甚麼,奴婢也不清楚。他只是在外院遞了帖子,並未入內。但後來……”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後來怎樣?”
“後來,他不知怎的,去見了側妃娘娘身邊的一個小丫鬟。兩人說了幾句話,那侍衛便走了。”
葉琉璃眉頭驟然蹙緊。
長公主府。
這四個字像一根刺,扎進她心裡。
舞女案的陰影還未散去,如今這樁命案,竟又和長公主府扯上了關係?
她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繼續問道:“那個小丫鬟呢?把她叫來,本官要問話。”
此言一出,兩個丫鬟的臉色同時變了。
她們對視一眼,目光裡滿是驚懼。
圓臉的丫鬟嘴唇哆嗦了一下,低聲道:“回、回大人……那小丫鬟她……她……”
“她怎麼了?”
“死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面。
葉琉璃眸光一厲。
“死了?甚麼時候?”
“比側妃娘娘……還早幾天。”丫鬟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越垂越低,“大約……大約就是那侍衛來過之後的第三天,她突然就……就沒了。”
葉琉璃沉默了一瞬。
“怎麼死的?”
“奴婢也不清楚。”丫鬟搖頭,眼眶泛紅,“她平日裡身子好好的,忽然就說病了,然後……然後不過兩天,人就沒了。府裡的大夫看過,說是急症,救不回來。”
急症。
又是急症。
葉琉璃眸色沉沉。
她頓了片刻,又問:“那侍衛呢?叫甚麼名字?現在何處?”
丫鬟想了想,道:“那侍衛姓周,叫甚麼奴婢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周侍衛。至於現在……”
她抬起頭,不確定地看著葉琉璃:“應該還活著吧?只是不知在長公主府過得如何。”
葉琉璃沒有再接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虛空中某處,彷彿在思索著甚麼。
蕭璟在一旁聽著,難得沒有插嘴。他只是看看葉琉璃,又看看那兩個丫鬟,像是在努力消化這些資訊。
半晌。
葉琉璃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知道了。你們退下吧。”
兩個丫鬟如蒙大赦,慌忙行禮退下。
院子裡,只剩下葉琉璃和蕭璟兩個人。
風穿過海棠樹,吹落幾片花瓣,輕輕落在葉琉璃的肩頭。
蕭璟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女鬼姐姐,你想到甚麼了?”
葉琉璃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眼,望向遠處那重重疊疊的宮殿剪影——那是長公主府的方向。
半晌,她喃喃道:
“怎麼還有長公主府的事……”
那是決定葉琉璃升任白身的一起案子。
她記憶猶新。
那時候她還只是個初入朝天闕的小卒,跟著前輩跑腿打雜,連驗屍都只能站在一旁看著。那案子本身並不複雜——胭脂鋪的女掌櫃被發現死在後堂,表面看是意外,實則處處透著蹊蹺。
可比案情進展更令她印象深刻的,是那個小丫鬟的死。
那丫鬟是胭脂鋪的幫工,才十三四歲,瘦瘦小小的,見人就躲,像只受驚的小獸。案發後她被帶回朝天闕問話,葉琉璃給她倒了杯茶,她接過去時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半。
可她甚麼都沒說。
只是一個勁兒搖頭,說不知道,沒見過,不清楚。
後來她被放回去了。
第二天,有人發現她死在後巷的水溝裡。
屍體泡得發白,眼睛還睜著,直直望著天。仟作驗過,說是溺亡——可那水溝的水,連膝蓋都淹不過。
葉琉璃去看過現場。
那孩子蜷縮在溝底,雙手還保持著掙扎的姿勢,指甲裡全是汙泥。她的嘴張著,像是想喊甚麼,卻甚麼都沒喊出來。
後來案子結了。胭脂鋪的女掌櫃被定性為意外,那小丫鬟的死,被歸為失足落水。
沒有人再提。
可葉琉璃記得。
她記得那孩子接過茶杯時顫抖的手,記得她離開時回頭的那一眼——那眼神裡,有恐懼,有話想說,有求救。
可她甚麼都沒說。
因為沒人問。
葉琉璃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那些年,她見過了太多的“意外”,太多的“急症”,太多的“暴病而亡”。每一個死者的臉上,都寫著她熟悉的痕跡——不是疾病,不是意外,而是……
恐懼。
純粹的、足以致命的恐懼。
而那種恐懼的氣息,與王珍珍體內的陰氣,同出一源。
也是在胭脂鋪那案子之後,她開始留意這種氣息。漸漸地,她發現它出現的頻率高得驚人——街頭巷尾,深宅大院,甚至……
天子殿。
葉琉璃睜開眼。
她正要繼續往下想——
“女鬼姐姐?”
一道聲音毫無徵兆地響起,生生打斷了她腦海中即將成型的線索。
葉琉璃眉頭一蹙,轉過頭。
蕭璟正站在她身側,歪著頭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你剛才在想甚麼?想得那麼入神?”
葉琉璃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面對七皇子,如果說最開始她還有些心虛,怕他認出自己就是那夜闖太子府的人——如今她,可以說完全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他已經認定了。
那聲“女鬼姐姐”叫得那麼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叫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即便她再怎麼否認,再怎麼迴避,結果依舊是無濟於事。
與其費盡心思去圓一個已經漏風的謊,不如……
隨便吧。
葉琉璃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放棄掙扎的擺爛:
“七皇子,臣不是女鬼。我想您可以為我換個稱呼。”
蕭璟聞言,眨了眨眼。
那表情,像是在努力理解一個很深奧的問題。
“那我應該叫你甚麼?”
他問得認真,認真得像是在請教甚麼人生大事。
葉琉璃擺擺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隨便怎麼叫。只要不叫女鬼姐姐就可以。”
她以為這樣就能堵住他的嘴。
蕭璟聞言,果然陷入了沉思。
他歪著頭,皺著眉,像是在努力思考一個極其複雜的問題。片刻後,他眼睛一亮,像是終於想通了甚麼。
“原來是這樣啊。”
他恍然大悟,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既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