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小女孩又開始撒潑打滾,葉琉璃反倒收了那套棍棒教育。
她沒有再揚起手,也沒有再訓斥。只是蹲下身,視線與珍珍齊平,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那目光裡沒有惱怒,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穿透一切的洞察。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為甚麼不離開?”
珍珍蜷縮的身子微微一僵。
葉琉璃繼續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你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你那‘先生’,從頭到尾只是在利用你。如果沒有我,你現在應該已經變成怪物了。”
這番話,像一把冰冷的刀。
刀鋒銳利,沒有一絲猶豫,直直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
珍珍蜷縮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顫抖從肩膀開始,蔓延到整個身軀,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擊中。她抱著自己的手臂猛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沉默。
只有幾息的沉默。
然後——
“關你屁事!”
她猛地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來。那聲音尖銳刺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撕裂而出,帶著憤怒、委屈、還有某種說不清的……絕望。
“我樂意!心甘情願!”
喊完,她死死抱住自己,閉上眼睛,身體緊繃得像一塊石頭。小臉上的肌肉都在抖動,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副“要打就打反正我不改”的決絕姿態。
她準備好了。
準備好迎接新一輪的暴揍。
葉琉璃果然沒讓她失望。
片刻後。
癱坐在地上小聲抽噎的珍珍,被葉琉璃拽著手腕,強行拖向這片心象空間的邊緣——那回歸現實意識的通道。
那通道是一道淡淡的光門,在純白空間的盡頭若隱若現,像是連線兩個世界的裂隙。
珍珍徒勞地用腳蹬著地面。
她的鞋底在如鏡的地面上劃出一道道痕跡,可那些痕跡很快就消失不見,像是從未存在過。眼淚糊了一臉,和鼻涕混在一起,在臉上糊成一道一道的泥印子。
可那眼裡的怒火,絲毫未減。
她扭頭,衝著葉琉璃的背影,用盡最後的力氣憤憤道:
“你……你等著!”
葉琉璃腳步未停,只是拽著她繼續往前走。
珍珍咬了咬牙,恨恨地補上最後一句:“等我長大了……一定饒不了你!”
話一出口——
她自己先愣住了。
那狠話脫口而出,像是憋了許久終於找到出口,又像是某種不受控制的、發自本能的東西。她下意識就想捂嘴,可手腕被葉琉璃拽著,動彈不得。
她愣愣地看著葉琉璃的背影,等著那熟悉的譏諷,或者無視。
沒曾想。
走在前面的葉琉璃腳步未停。
只有平靜至極的幾個字,無比清晰地從她嘴邊飄了出來:
“好,我等著。”
那一瞬間,珍珍所有掙扎的動作都停滯了。
她整個人僵在那裡,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只有眼睛還睜著,瞪得大大的,望著那道牽著她的背影。
過於平淡。
又過於鄭重。
那回應不像是在敷衍一個孩子的氣話,倒像是在認真地答應一個承諾。沒有任何輕視,沒有任何嘲諷,只是簡簡單單地——
好,我等著。
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
在她心底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那漣漪很輕,很淡,卻一圈一圈,層層疊疊,蕩向某個早已塵封的角落。
從小,珍珍就是一個渴望關注的人。
嬰孩時期,她就是哭,也要做哭得最嘹亮的那個。
她記得那些模糊的畫面——母親抱著她,臉上滿是笑意,對父親喜滋滋地說:“老爺你聽,咱們珍珍這哭聲多敞亮,將來肯定有出息。”
她那時被逗得咯咯直笑,以為聲音大就能換來全世界的注目。
她努力地哭,努力地笑,努力地讓所有人都看見她。
可這樣的日子,像指縫裡的糖,很快就化沒了。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她開始明白——
父母無疑是愛她的。
但這愛,與她被他們規劃、被他們限制,基本毫不衝突。
“珍珍,女孩家要端莊。”
“珍珍,別總往外跑,讓人看了笑話。”
“珍珍,這些不是你該關心的。”
女人加小孩,她的聲音,漸漸被歸入不懂事的範疇。她的想法,在“大家閨秀”的模具裡,被悄然削去稜角。
她學會了安靜地坐在繡架前,學會了溫婉地微笑,學會了說那些該說的話。
可心底那個渴望被看見的小女孩,一直在。
她開始渴望一種更實在的東西。
力量。
一種能讓她掙脫束縛的力量,一種能讓世界不得不看見她的力量。
不是作為“王家女兒”,不是作為“未來的某人的妻子”,而是作為“珍珍”本身。
所以。
當那位“教書先生”出現在她面前的第一天,她就嗅到了不對勁。
一個平凡的好人,不該擁有那樣一雙不平凡的眼睛——像兩口凍著的千年古井,深不見底,絲毫映不出人間的暖意。
她知道他不懷好意。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可她依舊無可救藥地被他吸引。
因為在他身上,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毫無保留的關注——那目光穿透了“王家小姐”的身份,穿透了那些世俗的標籤,直直落在她身上。
落在“珍珍”這個存在本身。
更因為他指尖流瀉出的東西——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力量,一種可以讓她掙脫一切的力量。他教她感知它,駕馭它,讓它成為她的一部分。
她發了瘋似的崇拜他。
將這份扭曲的依戀化為燃料,將那些力量一點點吸收、消化、變成自己的。
這份清醒的沉淪,支撐她過了很久。
直到那天,他離去。
直到那些力量開始反噬。
直到……
葉琉璃闖入了她的夢裡。
珍珍愣愣地看著那道牽著她的背影。
那個背影不高,卻穩穩地走在她前面,一步一個腳印。那隻拽著她手腕的手,力道不輕不重,既不讓她掙脫,也不會弄疼她。
“好,我等著。”
那聲音還在耳邊迴響。
不是敷衍,不是嘲諷,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卻認真得不像話的承諾。
珍珍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她別過臉去,不讓前面的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