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少不了一番拉扯。
本以為這老婦人會百般推脫,甚至可能直接把自己轟出去。
沒想到——
老婦人臉上閃過一絲異樣,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扭曲了一瞬,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蠕動。
只是一瞬。
下一刻,她已經恢復如常,甚至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怪,嘴角扯得太大,大到有些不自然。
“春怡啊,”她朝屋內喊道,聲音尖細刺耳,“你朋友來見你,快出來一下!”
屋內傳來一陣響動。
葉琉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多時,一個身影僵硬著從屋內走了出來。
葉琉璃早有預料。
那天在屋頂上,從瓦片縫隙裡第一次見到周春怡,她就知道這人的情況不對勁。那樣空洞的眼神,那樣木然的姿態——多半已經被她晚上看到的那個怪物替換了。
可真正面對面看見她,葉琉璃還是心頭一跳。
黝黑的面板,樸素的五官,粗糙的雙手——單從外貌看,分明就是那個沉默寡言、存在感極低的中年婦女,和記憶中的周春怡一模一樣。
可偏偏她此刻的神情。
那是一個極端誇張的微笑。
嘴角扯得太大,大到幾乎要咧到耳根。眼睛彎著,卻彎得沒有一絲紋路,像是被人用手指硬掰出來的弧度。那張臉明明是周春怡的臉,可那笑容掛在上頭,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似人非人。
這個詞猛地浮現在葉琉璃腦海裡。
若說哪裡發生了異常,那倒沒有。可正因為沒有異常,才顯得太假了。
葉琉璃壓下心頭的寒意,臉上堆起關切的笑容,開口問道:“春怡姐,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感覺你表情有點怪?”
那“周春怡”愣了愣,隨即意識到甚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個誇張的笑容緩緩收了回去,像退潮一樣,一點一點,變回正常的樣子。
“沒事。”她開口,聲音和從前一樣,低低的,帶著點沙啞,“昨晚吹了風,臉有些僵。”
葉琉璃點點頭,一臉信服的樣子,還體貼地叮囑道:“那你可得好好照顧自己。別像村頭那個老李一樣,患了抽風,眼斜嘴歪的,到時候有你受的。”
場面安靜了一瞬。
很短暫的一瞬。
然後,“周春怡”又笑了。
這一次笑得自然多了,嘴角的弧度剛剛好,甚至還帶著幾分熟悉的憨厚。她抬手拍了葉琉璃胳膊一下,語氣熟稔:“拉倒吧你,老孃身體好著呢。在擔心別人之前,先擔心擔心你自己。”
“哈……哈哈……”
葉琉璃跟著笑起來,爽朗的,沒心沒肺的。
可內心深處,一片冰涼。
她這次來,是做了喬裝打扮的。相貌、衣著、口音,都和上次不同。原本的周春怡,應該不認識她這副模樣才對。
如果說之前關於周春怡的猜測,都只是猜測,那此刻,實實在在的證據已經擺在了她面前。
更讓她心驚的是——
拋去方才那瞬間不自然的神情,此刻的“周春怡”,言語、動作、神態,已經和正常人沒有甚麼區別了。
她會笑,會開玩笑,會拍人胳膊,會回嘴。
無限趨近於人。
可你明明白白知道,它不是人。
葉琉璃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那感覺不是恐懼,不是噁心,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說不清的悚然。
她定了定神,若無其事地繼續問:“對了春怡姐,趙子東呢?聽說他去找你,現在都沒回來。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趙子東啊……”
“周春怡”臉上的表情又變了。
那變化極快,快得幾乎看不清。但葉琉璃還是捕捉到了——那神情在某個瞬間略微有些崩壞,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臉皮底下蠕動,想要破殼而出。
只是一瞬。
下一刻,她已恢復正常,甚至語氣都平淡得像在聊家常:“趙子東啊,他幾日前就離開歸來村了。”
葉琉璃皺起眉頭,一臉困惑:“可我來的時候,路過靠山村,那邊還是沒收到他的訊息啊。”
“這……”
“周春怡”卡殼了。
那個停頓很短暫,卻異常明顯。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就在這時,旁邊那個老婦人搶了上來。
“甚麼趙子東、王子東的!”她揮著手,語氣不耐煩,“一個大活人跑出去,去哪兒了,哪兒是我們能管得著的?你問這麼多幹甚麼?趕緊回吧,我們這兒不歡迎外人!”
她說著,開始往外趕人。
葉琉璃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
與“周春怡”相比,這老婦人的動作極其流暢,流暢得不像人——不對,應該說,流暢得太像人了。但葉琉璃還是敏銳地察覺到,她在聽見“趙子東”這個名字時,表情似乎僵了片刻。
很短暫的一瞬。
但已經足夠了。
最壞的結果——趙子東也遇難了。
葉琉璃垂下眼簾,掩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悵然。
再抬起頭時,臉上只剩下遺憾和無奈。
“行吧,那我就不打擾了。”她衝兩人點點頭,“春怡姐你好好養病,改天再來看你。”
她轉身,往外走去。
身後,那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葉琉璃走在村道上,腳步不緊不慢。
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冷意。
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她這次來,不為救任何人,只為探查這歸來村的底細。
接下來,才是一場硬仗。
……
深夜。
月光稀薄,星子零落。破屋裡沒有點燈,只有幾縷微弱的月光從那些破洞裡漏進來,照出一地斑駁的碎影。
葉琉璃坐在角落,最後一次檢查行囊。
符紙、法器、短刀、繩索——每一樣都確認過位置,確認過是否完好。她的手很穩,動作很輕,像一頭即將出擊的獵豹,在黑暗中靜靜地磨礪著爪牙。
就在她將最後一件東西塞進囊中時,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遞給她一件東西。
冰涼。
這是葉琉璃觸碰到那東西時的第一個感覺。
那不是普通的涼,而是一種浸透骨髓的冷,像是握著一塊從極寒之地取出的冰,又像是觸碰著甚麼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