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蹄踏著晨露,緩緩向村外走去。
走出很遠,她回頭看了一眼。
村口那些人還站在原地,丫丫在人群裡朝她使勁揮手。
葉琉璃彎了彎嘴角,也朝她揮了揮手。
然後轉過頭,催了催牛,繼續向前。
……
幾日後。
四周的景色漸漸變得熟悉起來。
官道變寬了,路邊的農田也變得規整,時不時能看見挑著擔子趕集的農人,或是騎著馬的商隊從身邊經過。遠處山影漸淡,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密集的村落和屋舍。
葉琉璃騎在牛背上,望著前方那片隱約可見的城郭輪廓,知道上京城快到了。
離開數月,終於回來了。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催了催牛,加快了腳步。
那頭老黃牛慢悠悠地走著,偶爾低頭啃一口路邊的草。葉琉璃也不急,就那麼慢慢地,一步一步,向著那座熟悉的城池靠近。
葉琉璃進了城,先往城東去。
上京城最大的酒樓,醉仙居,就在那條街上。她記得那兒的紅燒肘子軟爛入味,糖醋鯉魚外酥裡嫩,還有一道酒釀圓子,甜而不膩,謝知行那傢伙每次去都要點兩碗。
奢侈一把。她想。在靠山村啃了這麼久的粗糧饃饃,也該犒勞犒勞自己了。
然而到了樓前,她剛抬腳要往裡邁,一隻手橫過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哎哎哎——”那小二上下打量著她,眼神裡帶著明晃晃的嫌棄,“這位……客官,您走錯地方了吧?后街往東走兩條巷子,有家麵館,便宜實惠,適合您。”
葉琉璃低頭看了看自己。
風塵僕僕,衣衫微皺,腳上還沾著泥點子——確實不像能進醉仙居的人。
她剛要開口解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店裡傳來:
“怎麼回事?”
店掌櫃掀簾出來,一眼看見葉琉璃,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快步迎上來:“哎呀!葉姑娘!您可回來了!快請快請!”轉頭瞪了那小二一眼,“不長眼的東西,這是貴客!下去!”
小二嚇得連連躬身,一溜煙跑了。
掌櫃親自引著葉琉璃上樓,推開最裡間的包廂門,殷勤道:“葉姑娘,您先歇著,我讓人給您上茶。”
葉琉璃擺擺手:“不用麻煩,給我來碗陽春麵,一碟小菜就行。”
掌櫃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笑著應了,退了出去。
包廂門關上,葉琉璃坐在窗邊,望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景,發了一會兒呆。
不多時,門被輕輕敲響,小二端著一個托盤進來。
一碗熱騰騰的湯麵放在她面前,湯清面白,蔥花翠綠,浮著點點油花。旁邊是一碟綠油油的青菜,焯得剛好,還冒著熱氣。
小二偷偷瞄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終是沒敢多問,退了出去。
葉琉璃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送進嘴裡。
味道很好。湯鮮面韌,是她熟悉的那個味道。
可吃著吃著,她忽然有些恍惚。
上次來這裡,是和謝知行一起的。那傢伙坐在對面,點的菜比誰都多,最後結賬時卻眨著眼睛看她,一臉無辜地說“師父,我忘帶錢了,您先墊上唄”。
她當時罵他不要臉,但還是掏了錢。
他笑著道謝,眉眼彎彎的,像只偷到魚的貓。
葉琉璃低下頭,吸溜吸溜地把整碗麵吃完了。
吃完又坐了一會兒,把碟子裡那幾根青菜也夾得乾乾淨淨。然後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起身結賬。
下樓時,掌櫃親自送到門口,陪笑道:“葉姑娘慢走,有空常來啊!”
葉琉璃點點頭,出了門,往謝府的方向走去。
***
謝府還是老樣子。
硃紅大門,石獅子蹲在兩側,門匾上“鎮北侯府”四個大字在日光下泛著金光。她遞上名帖,門房很快將她迎了進去。
鎮北侯正在花廳裡喝茶,見她進來,眼睛一亮,起身迎上來,一巴掌拍在她肩上:
“哎呀!賢侄!許久不見吶!”
那巴掌拍得葉琉璃肩膀一沉,她抽了抽嘴角,擠出一個笑:“侯爺好。”
鎮北侯是個粗豪的漢子,生得虎背熊腰,嗓門也大,笑起來跟打雷似的。葉琉璃每次見他都忍不住想——謝知行那傢伙,到底是從哪兒遺傳來的?跟他爹一點都不像。
寒暄了幾句,葉琉璃切入正題:“侯爺,謝知行之前說回上京城處理些事情,他回來了嗎?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鎮北侯臉上的笑容頓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葉琉璃,一臉困惑:“賢侄何出此言?那小子不是跟你一起去靠山村了嗎?”
葉琉璃心頭猛地一跳。
“他……沒有回來過?”
“沒有啊。”鎮北侯撓了撓頭,“我還納悶呢,這小子從小喜歡黏著你,怎麼這回沒跟你一起回來?我還以為他終於開竅了,知道給彼此留點……”
後面的話葉琉璃沒聽進去。
她只覺得腦子裡嗡嗡的,有甚麼東西在往下沉。
謝知行沒有回上京城。
那他去了哪裡?
***
從謝府出來,葉琉璃徑直去了朝天闕。
她推開那扇熟悉的門,走到那間熟悉的公廨前,一腳踢開門。
屋裡坐著一箇中年男人,正翹著腿喝茶,見她進來,眼睛一亮,幸災樂禍地笑道:“喲,回來啦?聽說你家謝知行沒跟你一起?該不會是人家心有所屬,撇下你跟情人私會去了吧?”
葉琉璃白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那人見她臉色不對,趕忙收了笑,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哎呀,開個玩笑嘛,別往心裡去。想開點,或許他只是出去透透氣呢?畢竟你那脾氣也沒幾個人受得了,謝小子能忍到現在,多少也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葉琉璃又白了他一眼。
說了還不如不說。
她懶得再跟他扯這些,從懷裡取出那本泛黃的日記,“啪”地拍在桌上。
“先別說這個了,老東西。”她盯著他,一字一頓,“這日記上面寫的‘上司’,是你吧?”
那人的目光落在日記上,臉色微微一變。
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已經恢復如常,甚至翹起了二郎腿,慢悠悠地晃著腳:“誰知道呢?或許是別人。你也知道,所謂‘上司’也只不過是個代號而已,朝天闕這麼大,有人跟我撞代號,再正常不過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