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那團霧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湧動——然後伸出手,笑著看她。
葉琉璃望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許久,輕輕閉了閉眼。
然後她掀開被子,下了榻。
……
鎮上的集市,和從前一樣熱鬧。
油糕攤子冒著熱氣,糖葫蘆插在草把子上亮晶晶的,賣胭脂的攤前圍著幾個小姑娘嘰嘰喳喳。人聲嘈雜,燈火通明,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
葉琉璃走在人群裡,謝知行飄在她身側。
說“飄”也不準確,他是走著的,只是腳步落在地上沒有聲音,人也忽明忽暗的,像一團隨時會散開的影子。
“師父還記得這個攤子嗎?”謝知行忽然停在一個賣糖人的老漢面前,“有一回師父說想吃糖人,徒兒就去買,結果師父又說不要,徒兒只好自己吃了三個,甜得三天不想吃飯。”
葉琉璃腳步頓了頓。
她當然記得。
那是她隨口說的,說完就忘了。他卻記住了,顛顛兒跑去買,買回來她又嫌幼稚不吃了。他只好自己吃掉,一邊吃一邊委屈巴巴地看著她,活像一隻被欺負了的小狗。
“……記得。”她輕聲說。
謝知行笑起來,繼續往前飄。
路過麵攤,他停下來,看著熱氣騰騰的大鍋,目光有些恍惚。
“師父,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回我們在鎮上查案,查到大半夜,又冷又餓,就在這個攤子上吃了碗麵。師父的那碗加了辣子,徒兒不能吃辣,師父還故意往我碗裡放了一勺……”
葉琉璃的腳步又頓住了。
她當然記得。
那碗麵熱氣騰騰的,他辣得眼淚都出來了,卻還是笑著把面吃完了。吃完還嘟囔“師父給的東西,辣死也要吃”。
她當時罵他傻。
他嘿嘿笑著說“不傻不傻,師父肯搭理我,我高興還來不及”。
葉琉璃垂下眼,在麵攤前坐下。
“老闆,來碗麵。”
“好嘞!”
面很快端上來,熱氣嫋嫋,香氣撲鼻。葉琉璃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送進嘴裡。
鹹的。
不,是眼淚鹹。
她低著頭,一筷子一筷子往嘴裡送,淚水一滴滴砸進碗裡,砸出一圈圈小小的漣漪。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他笨手笨腳給她做早飯的樣子,想起他紅著耳朵被她調侃的樣子,想起他追在身後喊“師父”的樣子,想起他替她擋下那一擊、沉入水底的樣子。
他其實……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她怎麼就走到了那一步?
淚水流得更兇了,她把頭埋得更低,不讓任何人看見。
謝知行就飄在她身側,靜靜地看著她。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伸手去擦她的眼淚——他伸不了,他的手會從她臉上穿過。
他只是那樣看著她,目光溫柔得讓人心碎。
……
吃完麵,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過集市,走過村口,走過那片老槐樹,最後走到那座小山丘上。
山丘不高,坐在頂上能看見整個村子。月光照著田野、房屋、池塘,靜謐得像一幅畫。
謝知行坐下來,望著遠處的村莊,忽然開口:
“師父,最後一個要求。”
葉琉璃轉頭看他。
他沒有看她,只是望著遠處,輕聲道:“我想和師父……牽一次手。”
葉琉璃抿了抿唇。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上。
然後,那隻手穿過了他的手,落在他身後的草地上。
甚麼都沒有碰到。
他們之間,隔著生與死的距離。
謝知行低頭,看著自己那團虛無的手,又抬起頭,看著葉琉璃,輕輕笑了一下。
“師父,別哭。”
他這樣說著。
葉琉璃的眼淚,卻再也忍不住了。
她低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淚水決堤般湧出,砸在草地上,砸在手背上,砸在他們永遠無法觸碰的虛空裡。
她哭了很久。
久到月亮偏西,久到村子裡的燈火一盞盞熄滅,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謝知行……”葉琉璃的聲音哽咽著,眼淚模糊了視線,“你……不恨我嗎?”
謝知行歪了歪頭,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恨師父?為甚麼要恨師父?”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明白了甚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師父是說……您殺了我的事啊。”
他擺擺手,笑容依舊溫柔,甚至帶著幾分歉意:“沒關係的。我只要能一直陪在師父身邊,就已經很滿足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虛無的下半身,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於我的死……那本來就不是師父的錯。都是我……把師父逼得太緊了。”
他抬起頭,露出一個抱歉的神情,眼睛彎彎的,和從前一模一樣。
然後他話鋒一轉,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只是……”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團霧氣般的手,輕輕動了動手指。
“只是我還是有點惋惜……要是……能再觸碰一下師父的手就好了。”
他抬起頭,又笑了起來,像往常那樣沒心沒肺:“不過也沒關係!能這樣看著師父,陪在師父身邊,臨死之前,我也知足啦——”
葉琉璃看著他,眸色微微動了動。
許久,她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剛剛還在哭泣的人:
“好。”
謝知行一愣:“師父?您這麼說……是有甚麼解決的辦法嗎?”
葉琉璃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徑直往山下走去。
謝知行飄在她身後,喊了幾聲“師父”,她都沒有回頭。
……
她回到了那間小屋。
她和謝知行曾經一起生活過的小屋。
籬笆牆還在,牽牛花還在,那棵石榴樹還在。灶間、書案、茶架、那支枯梅——都還在原來的位置。
只是少了一個人。
葉琉璃站在堂屋中央,靜靜地看了一圈,然後走進臥房。
她搬來凳子,從房樑上取下一根繩索,挽成一個圈。
“師父?!”謝知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驚惶,“師父你要幹甚麼?!”
葉琉璃沒有回頭。
她把繩套繫好,踩上凳子,將頭伸向那個圈。
“師父——!”謝知行衝過來,伸手去拉她,可他的手從她的身體穿了過去,甚麼都沒有碰到。他再試,再穿過去。再試,還是穿過去。
他碰不到她。
他只是一縷鬼魂。
葉琉璃低下頭,看著他。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著她的臉,平靜得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