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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幻境2

一聲悶響。

很輕,像甚麼東西碎了。

世界安靜了。

葉琉璃愣在那裡,看著躺在臺階下的那個人。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望著她,眼神裡沒有甚麼痛苦,只是茫然,像是不明白髮生了甚麼。血從他腦後慢慢洇開,洇進青磚縫裡,洇成一片暗紅色的水窪。

她慢慢走下臺階,在他身邊蹲下。

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沒有了。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那張臉還像活著時候一樣好看,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彎著,像是下一秒就會笑著喊她“師父”。

可那雙眼睛,已經不會再看她了。

葉琉璃在那裡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快黑了,久到血都凝住了。

然後她站起來,去找了一把鏟子。

一剷土,又一剷土。

她把他埋在後山那棵老槐樹下。土填平了,踩實了,又抱了些枯葉蓋上。看不出任何痕跡了。

她把鏟子扔進池塘裡,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離開。

沒有回頭。

……

此刻,躺在榻上,葉琉璃把這些事又想了一遍。

殺死謝知行的,確實是她。

可為甚麼,她並不覺得難過呢?

她翻了個身,望著窗外。窗子開著,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蟬鳴一聲長一聲短,吵是吵了點,但很熱鬧。

從今天開始,她終於可以過普通的生活了。

真好。

她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淺淺的笑。

……

“謝知行,你為甚麼總是跟著我?”

葉琉璃皺著眉回頭,語氣裡帶著不耐煩。她不過是想獨自去村口槐樹下坐坐,才走出院子幾步,就聽見身後那熟悉的腳步聲。

謝知行歪了歪頭,一臉無辜:“師父為甚麼要問這個問題?”

他快走兩步跟上,與她並肩,彎著眼睛笑道:“因為師父對於我來講,就好像錢袋中的銀子一樣。”

“甚麼亂七八糟的比喻?”葉琉璃眉頭皺得更緊。

“徒兒仔細給師父解釋,”謝知行一本正經地掰起手指,“如果徒兒帶著銀子上街,總是不安心,要時不時摸一摸錢袋,確認銀子還在。徒兒對錢袋裡的銀子尚且如此在意,更何況是比銀子重要一萬倍的師父呢?自然要多確定確定師父的位置,才能安心呀。”

葉琉璃愣了一瞬,隨即氣結:“你簡直不可理喻!”

“有甚麼不可理喻的呢?”謝知行笑著,眼底的光芒比日光更亮,“我會永遠陪著師父的。”

永遠。

……

“啊——!”

葉琉璃猛地睜開眼睛,從榻上彈坐起來。

冷汗溼透了寢衣,緊緊貼在背上。她大口喘著氣,心跳擂鼓般撞擊著胸腔,好半晌才漸漸平復下來。

噩夢。

又是那個噩夢。

她抬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剛想鬆一口氣——

“師父?怎麼了?做噩夢了嗎?”

一道聲音,從榻邊傳來。

葉琉璃渾身一僵,猛地轉頭。

謝知行就坐在榻沿,正歪著頭看著她,眉眼彎彎,嘴角噙著那抹熟悉的、吊兒郎當的笑。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的臉微微泛著青白色的光。

葉琉璃瞳孔驟縮,下意識往後一縮:“謝知行?!你……你怎麼在這裡?”

“這話說的……”謝知行擺擺手,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執念深重的鬼魂會成為怨鬼,纏著自己生前最在意的人。師父在朝天闕這麼久,對這種事應該不稀奇才對呀。”

葉琉璃抿緊了唇,面無人色。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到他下半身——那裡空蕩蕩的,只剩一團若有若無的灰白色霧氣,在月光下緩緩湧動。

謝知行死了。

他真的死了。

她親手……

葉琉璃垂下眼,手悄無聲息地探向枕下——那裡藏著符紙。

指尖剛觸及符紙一角,一隻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冰涼的,沒有溫度的,卻帶著熟悉的觸感。

“別急呀,師父。”謝知行的臉湊近了些,依舊笑著,眼底卻沒有責怪,只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溫柔,“怎麼說徒兒都是死在師父手上的,師父難道就不打算……完成完成徒兒的執念嗎?”

葉琉璃喉頭動了動,沒有說話。

“這不難的。”他的聲音輕輕的,像在哄她,“徒兒不會把師父怎麼樣的。”

他頓了頓,又道:“還是說……師父胸有四海,難道就容不下一個小小的徒兒?”

葉琉璃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和活著時一樣,彎彎的,亮亮的,藏著一汪化不開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似乎有甚麼別的東西,沉沉的,讓人不敢深看。

她深吸一口氣,啞聲道:“……說吧。你的執念是甚麼。”

謝知行眼睛一亮,臉上的笑意瞬間燦爛起來:“我就知道師父最疼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下巴,歪著頭,真的認真思考起來。

葉琉璃就那樣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緩緩下移,落在他腰間以下那團翻湧的霧氣上。

他已經不是人了。

他死了。

她垂下眼簾,喉頭微微發緊。

“好了!”

謝知行忽然雙手一拍,把葉琉璃嚇了一跳。他湊過來,興致勃勃地說:“師父陪我逛街吧!就像以前那樣!”

葉琉璃一愣:“……只這樣就可以了?”

“要不然呢?”謝知行眨眨眼,忽然湊到她耳邊,朝她耳後輕輕吹了口氣,“師父還以為徒兒會提甚麼過分的要求?”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不,不是溫熱的,是涼的。

葉琉璃一個激靈,下意識抬手把他揮開:“你幹甚麼!”

謝知行被她推得往後仰了仰,卻也不惱,只是笑嘻嘻地看著她。

月光下,他眉眼舒展,笑得意氣風發。

恍惚間,葉琉璃愣了一下。

這個表情,這個動作,這樣的夜晚……好像很久以前,也有過。

那時候還沒有那場噩夢,沒有那個答應,沒有那場推搡,沒有那灘殷紅的血。

那時候,他只是她的徒弟。會貧嘴,會耍賴,會沒臉沒皮地跟在她身後喊“師父”。

她那時候是怎麼對他的?不耐煩?嫌棄?嫌他煩?

可他也曾那樣笑過。

笑得比月光還亮。

“好了師父,別發呆了,”謝知行的聲音把她從恍惚中拉回來,“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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