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由孩子們共同鑄就的水路,就這樣一點點向村子的方向延伸。
沿著這條路,王文文的魂魄似乎真的在緩緩移動。
路上,她並不安生。
一會兒摘杏,可惜沒碰著; 一會兒逗狗,把狗驚得夠嗆; 還順道兒報復一下以前總欺負她的村頭小霸王。
彼時,那小霸王正蹲在牆根下玩尿泥。
捏了個不成形的泥團,剛想惡作劇扔到對面阿婆窗子上,突然感覺背後一陣涼颼颼的。攏了攏胳膊,悻悻然回家去。
這樣一套下來,一行人笑得前仰後合。
然而,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
盛夏的陽光過於毒辣熾烈,毫不留情地炙烤大地。
那條依賴人工潑水維持的“水路”,水分蒸發得極快。
沒過多久,隊伍裡一個小男孩焦急地叫喊起來:“哎呀!你們別光顧著笑啦!快看,我這邊潑的水都快乾了!”
眾人聞聲一驚,連忙看去。
果然,靠近池塘那一段的水路已變得十分淺淡,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重新露出泥土本色。
還沒等他們想出補救的辦法,木頭忽然臉色一變,語帶驚慌:
“文文……文文她……不見了。”
……
熾熱的陽光下,水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彷彿近在咫尺的回家之路,又一次被無情截斷。
“看來,得一直保持這條水路溼潤,才能讓王文文順利走回去。”葉琉璃望著迅速蒸發的水跡,沉吟道。
“那怎麼辦?”小胖子急得直薅自己頭髮,本就稀疏的額髮更加凌亂,“離文文家可還有好長一段路呢!大夏天的,潑多少水一會兒不就幹了嘛!”
正當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丫丫叉著腰,再次掌控全場:“那我們就加油幹!一定不能讓這條路幹!”
“哦——!”小夥伴們振臂高呼,氣勢如虹。
然而人終究不能與天鬥。
夏日驕陽毒辣得理直氣壯,潑下去的水跡不過片刻便蒸騰殆盡。
孩子們跑斷了腿,汗溼了衫,那條斷斷續續的水路依舊在某處戛然中斷,像是命運劃下的無情休止符。
又一次,王文文被攔在了乾涸的邊界。
小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蔫頭耷腦:“這可怎麼辦啊……能找來的人都找來了……能借來的盆也都借了……要不……要不還是去找大人幫忙吧?”
他聲音愈發沒底氣。
其餘孩子也累得東倒西歪,滿臉沮喪。
“我感覺這一點兒也不好玩……”
不知是誰小聲嘟囔了一句,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木頭忽然側耳,像是傾聽甚麼:“王文文說……謝謝大家的關心。但這件事太難了,大家還是……先回去吧。”
“有這麼多人願意幫她,她已經……很滿足了。”
葉琉璃望著那條斷斷續續的水痕,正猶豫是否要動用術法。
“轟隆——”
毫無預兆。
一聲驚雷炸響,緊接著,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雨水如天河決堤,鋪天蓋地,模糊了池塘與陸地的界限,淹沒了那條眾人費盡心力鋪就的水路。
大雨將整個世界連成一片水的世界。
雨幕中,王文文的魂魄不再踟躕。
她踏著雨水鋪成的路,一步一步,向著村中那間低矮的舊屋走去。
到門口。
木頭微微晃了晃腦袋:“王文文請我們進去。”
孩子們沒有跟進去,丫丫還順道把木頭攔住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停在門檻外,隔著雨簾,靜靜望著。
丫丫小聲說:“文文姐離開這麼久,也該先回去見見奶奶了。”
王文文回頭望了他們一眼,最終,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屋內昏暗,王婆佝僂著背坐在床沿,手裡攥著一顆早已乾癟的小白杏,怔怔地望著窗外的大雨。
大約是風灌了進來。
她渾濁的眼珠動了動,枯瘦的手忽然一顫,白杏滾落在地。
“阿文……是你嗎?”
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被雨聲淹沒,帶著一種篤定。
“你回來看奶奶了?”
她朝虛空伸出顫抖的手,像是要觸控甚麼。
另一隻手顫巍巍從床邊摸出一顆新鮮的白杏,艱難遞過去。
“快、快吃……阿文,你最喜歡的白杏……奶奶給你留著呢……”
鬼是無法流淚的。
但此刻,在王文文站立的那一小塊地面上,兩滴溼潤的水漬悄然洇開,與從門縫滲入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屋外,大雨滂沱。
孩子們擠在鄰家的屋簷下,一時無話。只有雨聲填滿所有縫隙。
謝知行望著雨幕中那扇虛掩的門,忽然低聲問:“師父,您說……真的有王文文的魂魄嗎?”
葉琉璃沒有立刻回答。
半晌,她輕輕道:“多半沒有。”
她頓了頓,像是對謝知行解釋,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緒:
“前幾日我從王婆那裡打聽到一件事——王文文溺亡那天,木頭也在現場,渾身溼透被撈上來。村裡人都說,王文文那孩子打小就聰明機靈,她奶奶日日叮囑池塘危險,她絕不會輕易靠近。反倒是木頭,在長輩們口中,一直是呆愣木訥的孩子。”
謝知行眼神微動:“師父的意思是……”
“沒錯。”葉琉璃微微頷首,聲音很輕,“最可能的真相是——當年木頭失足落水,王文文為了救她,自己被水草纏住,沒能上來。木頭活下來了,卻永遠揹負著這份愧疚。給自己造出一個贖罪的藉口。她在替王文文活著。”
謝知行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是有這種可能……”
“也不全是肯定。”葉琉璃輕嘆,“只是事到如今,很多事也無法證實了。”
雨聲如舊。
屋簷下,木頭安靜地坐在最外側,伸著手接屋簷墜落的雨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知道在想甚麼。
正當葉琉璃準備收回視線——
一道虛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在雨幕之中。
那是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正站在雨裡,光著腳丫朝她揮手。
葉琉璃瞳孔驟然收縮。
她揉了揉眼睛。
那道虛影已然消失。
正在這時,木頭忽然回過頭,拉了拉葉琉璃的衣角。
“葉姐姐,”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王文文剛才說……淹死她的那個池塘下面,有一座古墓。以前一直有東西拘著她。最近,那座墓開啟了。”
她頓了頓,歪著頭,像在理解自己轉述的這個詞。
“葉姐姐,古墓是甚麼呀?”
雨聲轟鳴。
葉琉璃低頭看向她,久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