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幾秒後,她才儘量用平和的語氣解釋:“可是王文文她已經死了,留下的只有魂魄。魂魄,是沒法吃東西的。”
“死了……只剩魂魄?”木頭眨眨眼,對這個概念仍有些模糊,“甚麼叫只剩魂魄?”
“就是說王文文小現在已經沒有影子,沒影子的人是吃不了東西的。”葉琉璃繼續解釋。
“哦,原來如此。”木頭恍然大悟,“怪不得我阿孃說王文文總是丟三落四的,這下連自己影子也丟了。”
童言無忌,葉琉璃聞言,啞然失笑,心中的沉重也似乎被沖淡些許。
然而,她很快發現,木頭問完這些問題後,並沒有移開視線,反而怔怔地看著她。
“怎麼了,木頭?”葉琉璃疑惑問。
“沒事。”木頭搖搖頭,然後一字一頓地轉述,“就是王文文剛才說,‘你才丟三落四,你全家都丟三落四,還差點兒把自己命丟了。’”
這句話讓葉琉璃心中那根弦再次繃緊。思緒翻騰之際,木頭卻忽然伸出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角。
“又怎麼了?”葉琉璃問。
木頭仰著臉,眼神直勾勾地望著她:
“王文文剛才說她也想吃西瓜。”
葉琉璃看著木頭那認真的神色,心中無聲嘆了口氣。
罷了,於朝天闕就職多時,自己的心也不自覺功利起來。
即便這一切真的只是木頭因創傷產生的臆想,能滿足她這份心意,也是好的。
她沒再多說甚麼,拿起刀,又切了一片西瓜,遞給了木頭。
西瓜紅瓤黑籽、汁水豐盈。
木頭接過西瓜,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在自己身旁的空地上,還伸出手指輕輕往前推了推,彷彿在讓給一個看不見的人。
恍惚間,葉琉璃彷彿又看見那個意識中勾勒出的小小虛影。
扎著羊角辮的王文文,正對著那西瓜好奇研究著,卻總是吃不到。
葉琉璃忍不住輕笑出聲,心中那點沉重,在此刻煙消雲散。
她定了定神,看向木頭:“木頭,那你幫姐姐問問文文姑娘,她死後,還有甚麼執念?就是特別想辦的事。”
“執念?”木頭似懂非懂,轉頭對空氣轉達了葉琉璃的問題。
片刻後,她轉回頭,清晰地說:“文文說,她想回家。”
“那她為甚麼不回去呢?”
“她說她離不開這片河。”
葉琉璃微微頷首。
原來如此。
倒是聽說過某些水鬼會被束縛生前淹死自己的水域,沒想到普通魂魄也受此限制。
她接著引導:“那你再問問她,她是離不開河,還是離不開河水?”
木頭疑惑地眨眨眼:“這有甚麼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沒等葉琉璃解釋,一直豎著耳朵聽的丫丫湊過來,搶先說道,“如果王文文是離不開這片河,那我們把她的家搬過來。如果只是離不開河水,我們找個水盆,把她裝回去。葉姐姐,我說得對不對?”
葉琉璃看丫丫那副樣子,笑著點頭:“沒錯,丫丫真聰明!”
丫丫立刻驕傲地挺起胸脯。
木頭同時轉述答案:“王文文說她也不知道。”
這就有些棘手了。
葉琉璃想了想,決定先嚐試更簡單的辦法:“那就先拿個水盆來試試吧。不行我們再想別的。”
“好!”丫丫眼睛一亮,立刻自告奮勇,拉著小胖子就朝村裡跑。
不多時,一個半舊的木盆被端了過來。
丫丫小心翼翼地從池塘裡舀了一盆清澈的河水,放在岸邊。
木頭緊緊盯著那盆水,似乎在努力溝通。
過了一會兒,她小臉垮了下來,失望地說:“王文文說她試,鑽不進去。好像有一堵看不見的牆隔著。”
“看到了。”葉琉璃點點頭。
只不過……
難道真要把王婆家搬過來?
這顯然不現實。
“或許我們只需要把王文文的奶奶叫過來就可以了?”丫丫此刻又提出新想法,“文文姐姐以前常說,有奶奶在的地方就是家。我們把王婆婆請到池塘邊來,文文姐姐不就能回家了嗎?”
一旁的小胖子卻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可是王婆婆昨天好凶,還把木頭趕出來了。我們現在去,會不會又被罵?”
葉琉璃也想到這一點,眉頭微蹙。
忽地,她靈光一閃。
端起那盆河水,沿著池塘邊緣,緩慢而均勻地潑灑了一圈,溼潤了岸邊的泥土。
然後,她轉向木頭,目光灼灼:“木頭,你現在讓文文姑娘試試,能不能再前進一步?”
木頭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轉達。
眾人屏息等待。
只見她緊盯著池塘邊那塊被水浸溼的泥地,小臉上漸漸露出驚訝的神色。
“葉姐姐,文文說……她可以了。”木頭聲音難以置信。
“成功了?!”周圍的孩子們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歡呼。
連葉琉璃眼中也閃過一絲亮光。
“原來如此,是需要足夠連續的水路”丫丫心中瞭然,立刻指揮道,“小的們!別愣著了,開工!”
“噢——!”孩子們的熱情瞬間被點燃。
丫丫儼然成了小隊長,叉腰指揮起來:“快,去拿桶,拿瓢,咱們接力運水。小胖你去那邊看著路別斷了。木頭你負責翻譯。”
一群小豆丁立刻七手八腳地忙活起來。
他們用木桶、葫蘆瓢甚至自己的小水壺,從池塘裡舀水,然後接力傳遞,小心翼翼地潑灑在從池塘邊通往村子的石子小徑上。
清澈的河水浸潤著土地,形成一條溼潤的痕跡。
在這條水路鋪就的過程中,被引導上路的王文文魂魄,似乎也變得活躍起來。
“丫丫,王文文說你變胖了,臉圓得像村口張爺爺蒸的大饅頭!”木頭忽然面無表情地轉述。
正撅著屁股認真潑水的丫丫動作一僵,小臉瞬間漲紅:“王文文!你有病吧!”
說著說著,眼圈居然有些紅,悄悄用袖子抹了下眼角。
葉琉璃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輕笑出聲。
正在這時,一直抱臂旁觀的謝知行,忽然湊到葉琉璃耳邊,低聲調侃道:“看來師父玩得很是開心?”
葉琉璃斜睨了他一眼,語氣輕快:“與你何干。”
說罷,不再理他,轉身加入到孩子們的鋪路大業中。
一盆盆,一瓢瓢的池水被潑灑出來,在熾熱的陽光下蒸騰起細微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