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生彷彿對此毫無所覺,只是專注地看著葉琉璃,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山中簡陋,只有這些粗鄙草藥,希望有助於姑娘的腳傷。”
葉琉璃收回望向山雀消失方向的目光,對著陸生,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勞煩陸公子費心。”
夜色漸深,破舊木屋內只餘一豆燈火。
陸生溫聲道:“姑娘你腳上有傷,今夜便在這屋內安歇吧。我自去隔壁柴房將就一宿便是。”
葉琉璃連忙搖頭:“這如何使得?陸公子肯收留我已是莫大恩情,怎能再佔您的床鋪?我隨便找個角落靠一靠就是。”
陸生笑容溫潤,語氣卻分外堅定:“姑娘此言差矣。你是客,又受了傷,自然要好生休養。在下雖是一介書生,但身強體健,在柴房對付一晚無妨的。山中夜寒,姑娘切莫推辭了。”
說罷,他已走到門邊,體貼地為她掩上了那扇木門,“姑娘早些安歇。”
夜半時分,異動悄然而至。
此刻,葉琉璃正躺在床鋪上,閉著眼,呼吸均勻。
黑夜將她的感官提升到極致,身體卻放鬆得如同毫無防備。
緊接著,一股冰冷黏膩的氣息悄然而至。
沒有腳步聲,沒有開門聲。如同無形的觸手,緩緩滲透過木板的縫隙,瀰漫進房間裡。
一隻蒼白的手,毫無阻滯地“穿”過了緊閉的房門,如同穿過一層水膜,朝著床上葉琉璃的脖頸,悄無聲息地探過來。
葉琉璃藏在被褥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屈起,靈力悄然流轉,蓄勢待發。
然而,就在那手距離她面板僅剩三寸的時候,千鈞一髮之際,它卻突兀地頓住了。
指尖懸停在半空,微微顫抖了一瞬。
像是突然改變主意,它停留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最終,竟緩緩地縮了回去,連同那陰冷粘膩的氣息一起,彷彿從未出現過。
確認那氣息徹底遠離,葉琉璃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
幾乎同時,謝知行的身影從房梁陰影處無聲飄落,臉上帶著未散盡的寒意。
葉琉璃坐起身,瞥了謝知行一眼,語帶戲謔:“你看看人家,一個妖怪還知道把房子讓給姑娘家,自己睡柴房。你呢?當初跟我猜拳的時候,可沒見你有甚麼君子風度。”
謝知行此刻卻沒心情鬥嘴,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心有餘悸:“師父!您能不能先別打趣我了?您今天這一出引君入甕,可把弟子嚇得不輕!剛才那妖物要是真下手……”
“是嗎?”葉琉璃卻渾不在意地擺擺手,目光落在謝知行臉上,語帶調侃:“我怎麼瞧著,你怎麼像吃醋了?”
謝知行耳根瞬間泛紅,隨即板起臉,強行將話題拉回正軌,語氣嚴肅:“師父,先別說這個,你打算甚麼時候動手?”
“等。”葉琉璃同樣收起玩笑神色,目光投向那扇木門,“等到他確定我是獵物,準備真正向我動手的時候。我們才能真正動手。”
謝知行聞言,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言。
身形一晃,他再次如輕煙般融入黑夜之中。
……
次日,天剛矇矇亮,葉琉璃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低頭看去。
指尖縈繞的獨特氣息告訴她,她現在仍在黃泉路旁。
看來這蝶妖的道行,比那水仙花靈高了不止一籌。
她整理一下衣衫,推開房門。
陸生已經站在院中,白衣依舊纖塵不染,微笑著看來:“葉姑娘,昨夜睡得可還安穩?”
葉琉璃臉上飛起恰到好處的紅暈,微微低頭:“還好,多謝陸公子照拂。”
“如此便好。”陸生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臉上笑意更甚。
就在這時,天空傳來幾聲嘶啞的鳴叫。
昨日那隻血眼山雀去而復返,在空中盤旋低鳴,血紅的眼珠死死盯著葉琉璃,聒噪地叫著:
“新娘子醒了!新娘子醒了!”
聲音粗嘎難聽,在寂靜的晨間山野中迴盪。
葉琉璃立刻佯裝羞惱,跺了跺腳,臉頰更紅,嗔道:“討厭!這些扁毛畜生,盡會瞎說!”
陸生見她這般反應,臉上笑意更濃:“山野精怪,不通人言,最愛學舌胡謅,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葉琉璃這才鬆了口氣,依舊一副羞澀模樣。
陸生順勢道:“時候不早,在下已備了些簡單早膳,請姑娘移步,也好恢復體力。”
葉琉璃連忙道:“公子費心,我借宿於此已是不安,怎好再勞煩……”
“無妨,”陸生打斷她,語氣誠懇,“姑娘初來乍到,能嚐嚐在下的手藝,在下榮幸之至。請——”
葉琉璃便不再推辭,跟著陸生來到廚房。
一張破舊的木桌上,此刻竟已擺好幾樣吃食:一小罐土雞湯,幾塊蔬菜餅,一碟小鹹菜,還有一盤炒雞蛋。香氣撲鼻,在這荒山陋室中顯得格外豐盛。
葉琉璃受寵若驚:“這……太豐盛了!陸公子,我……”
“姑娘不必客氣,”陸生殷勤地拉開凳子,“粗茶淡飯,不成敬意。姑娘快請坐,嚐嚐合不合口味。”
葉琉璃還想推辭,陸生卻露出一副略帶委屈的神情:“姑娘若是不肯動筷,莫不是嫌棄在下手藝粗陋?”
“怎麼會!”葉琉璃慌忙擺手,終於坐下來,依言夾起一筷子鹹菜送入口中,咀嚼幾下,眼眶竟微微泛紅,“味道很好。多謝陸公子。”
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
陸生臉上笑容更盛:“姑娘喜歡就好,多吃些,不必拘禮。”
他又陪著說了幾句閒話,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問道:“對了,瞧我這記性,還未請教姑娘芳名?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葉琉璃放下筷子,依舊紅著臉,細聲答道:“小女子……姓葉,單名一個離字。靠山村人。”
“葉離……”陸生輕聲重複,點了點頭,笑容溫潤,“好名字。那麼葉姑娘,你且慢慢用,我去備些柴火。”
“多謝陸公子。”葉琉璃目送他走出廚房。
待陸生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她臉上的羞怯瞬間褪去,變成一片冰冷。
右手食指一捻,先前吃下的那口鹹菜竟完好無損地出現在她指尖。
捏碎其上附著的幻象,那鹹菜顯露出本來的面目——
竟是一片邊緣微微卷曲、散發著淡淡清香的水仙花瓣。
葉琉璃盯著花瓣,眼神銳利如刀。
以花為食,以幻為餚。這蝶妖的款待,還真是別具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