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開口,那唱腔明顯多了幾分韻味:
“……怎奈這心中,總有一絲悵惘難平!女兒啊,此一去山高水遠,父王我……父王我……”
戲曲聲在空曠的戲臺上悠揚迴盪。
他唱得格外投入,眉眼間甚至帶上了戲中龍王嫁女時那份威嚴下的不捨與悵然。
就在他唱到動情處,一個高腔拔起之時——
異變陡生。
一股無形無質的陰寒之氣,自那具骸骨上瀰漫開來,空氣中彷彿有看不見的波紋盪漾。
葉琉璃瞳孔一縮,握緊了袖中的槍桿。
恍惚間,她竟看到戲臺上多出了兩個人影。
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那裡,在他面前站著的,是一個身材瘦小的少年。
男人的面容有些刻薄,唇線緊繃,似乎在跟那少年說些甚麼。
那少年則面露膽怯,看容貌,葉琉璃認出來了,居然是年輕時候的趙三喜。
沒想到這邪祟力量如此之強,硬生生製造出這樣一片幻境。
……
幻境之中,景象清晰得可怕。
葉琉璃湊近。
那穿著常服的柳逢春揹著手,在簡陋的練功房裡踱步。
牆上掛滿了各式戲服,一本半舊的戲本攤開在桌上,被旁邊的硯石牢牢壓住。
他目光掃過趙三喜,眼神銳利如刀。
“師,師父……”年幼的趙三喜緩緩開口。
“砰——”
一把戒尺自他頭頂落下。
“說了多少次,練功時,要稱我‘侍琴童子’!”柳逢春的聲音不高,卻極盡嚴肅,“戲裡戲外,規矩不能亂。你是龍王的徒弟,便是龍宮的人,豈能亂了尊卑倫常?”
少年趙三喜嚇得一哆嗦,連忙改口:“是……侍琴童子。”
柳逢春這才稍稍滿意,拿起桌上一柄光亮的戒尺,用尺尖點了點攤開的戲本:“這一折《龍王訓子》,龍王這句‘逆子不肖,怎承吾業’,後面接的‘悲從中來’四個字,韻味該如何把握?”
趙三喜小心地回答:“該……該是沉痛中帶著威嚴,威嚴裡透著失望?”
“錯!”戒尺“啪”地敲在桌面上,嚇得趙三喜又是一顫,“是失望中隱有雷霆之怒,怒其不爭,卻又念及骨血親情!一字之差,天壤之別!戲文是死的,韻味是活的!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一個字、一個腔調都不能改!懂了麼?”
“懂了……”趙三喜的聲音細若蚊蚋。
柳逢春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將戒尺在手中掂了掂,語氣變得有些古怪:“三喜,今日為師……要問你一個問題。”
趙三喜抬起頭,滿臉困惑。
“答對了,有賞。答錯了……”
柳逢春頓了頓,戒尺在掌心輕輕敲了敲。
趙三喜緊張得手心冒汗。
柳逢春盯著他,緩緩開口:“三喜,我是誰?”
少年趙三喜愣了一下,遲疑著小聲答道:“您……您是師父。”
“砰!”
戒尺帶著風聲,狠狠抽在他的肩頭。
趙三喜痛得一縮。
柳逢春面無表情,再次問:“三喜,我是誰?”
趙三喜忍著疼,聲音帶著哭腔:“您是……是師父。”
“砰!”又是一下,打在另一邊肩膀。
“三喜,我是誰?”柳逢春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趙三喜終於福至心靈,聲音顫抖著回答:“您是……是龍王的侍琴童子。”
戒尺停在了半空。
柳逢春沒有說對,也沒有說錯。
他只是再次重複,如同最嚴苛的考官,拷問著同一個問題:
“三喜,我是誰?”
“您是是龍王的侍琴童子。”
“三喜,我是誰?”
“您是是龍王的侍琴童子。”
……
一遍,又一遍。
問題不變,答案不變。
從二人衣物的變換中,葉琉璃推測出時間的變換。
戒尺沒有再落下,少年趙三喜如同復讀的木偶,機械地重複著這個答案,眼神漸漸空洞。
終於,在不知第多少遍後,柳逢春再次開口,說出了與往常相同的回答:
“三喜,我是誰?”
“您是是龍王的侍琴童子。”
這一次,戒尺沒有停在半空。
“砰——!”
一聲悶響,戒尺狠狠磕在了趙三喜額角上,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順著少年蒼白的臉蜿蜒而下。
“師父……我、我不明白……”
趙三喜捂著額頭,一臉茫然。
柳逢春卻對他的傷痛視若無睹。
他扔掉了戒尺,雙手猛地抓住趙三喜瘦弱的肩膀,俯身逼近,那張刻板的臉上,此刻卻浮現出一種近乎扭曲的神采。
“三喜,你還不明白嗎?”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尖利,“我不是龍王的侍琴童子……我就是龍王!”
“我是龍王。”
“我是龍王。”
“我是龍王……”
他一遍遍地重複著,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狂熱。
整個幻境都因他的執念劇烈震盪。
終於,在柳逢春一聲高過一聲的“我是龍王”中,幻境如同琉璃般迅速坍塌。
再一睜眼,無論是趙三喜還是柳逢春都已在葉琉璃眼前消失。
一團難以名狀的漆黑膠質物,取而代之,出現在她眼前。
當它開口時,葉琉璃耳邊瞬間灌入無數混亂的雜音,震得她有些頭疼。
恍惚間,在那團漆黑膠質的頂部,竟緩緩凸起,形成了一對猙獰的龍角。
葉琉璃從未見過如此詭異邪門的東西。
她心中警鈴大作,毫不猶豫地召出那杆烏黑長槍。
那黑色怪物似乎察覺到了威脅,蠕動的身體驟然激射出數道粘稠的黑色物質,如同活化的觸手,朝葉琉璃纏來。
速度奇快,帶著汙穢的氣息。
葉琉璃揮槍格擋,槍尖與黑色觸手碰撞,竟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那些黑色物質極具延展性,即便被槍風掃開,也毫無作用。
她且戰且退,在有限的空間內騰挪,尋找著這怪物的弱點。
然而那東西彷彿沒有實體核心,攻擊源源不絕,壓迫感越來越強。
葉琉璃呼吸漸促,額角見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正當她咬緊牙關,準備拼死一搏時——
“哞——!”
一聲渾厚的牛叫,毫無徵兆地在她腦海中炸響。
這聲音並非來自外界,卻帶著股奇異的力量。
葉琉璃只覺腦中嗡的一聲,那些混亂的雜音竟被這聲牛吼驅散了大半。
是老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