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4月6日。
災難發生後第295天。
荊漢市藥研所負一層。
黑水停在負二層樓梯口,沒有繼續往上漫。
於墨瀾站在緩臺邊緣,盯著水面看了一會兒,又轉頭去看樓梯側牆。牆根很乾,沒有返潮的水痕。這水是從地漏或者排水管頂上來的,不是從庫區裡倒灌出來的。
他把手電筒關掉,等眼睛適應了兩秒黑暗,又重新開啟。
手電筒光掃過天花板。吊頂塌了一塊,露出來的管線分了幾層。最外側是電纜橋架,貼著梁走;再往裡是一排直徑半米的通風管,表面發暗,焊點粗大。
於墨瀾盯著那幾根角鋼吊架看。以前在物流園管倉儲建設時,他天天跟這些東西打交道。庫區的恆溫恆溼全靠這套新風系統頂著。這種施工規格他一眼就能看出來,支架打得很深,承重餘量留得足,是為了掛載大功率除溼風機用的。
“下面那道門還在起作用。”於墨瀾開口,聲音在空蕩的樓梯間顯得有些沉,“水只積在樓梯間。”
趙大虎順著他的手電筒光看了一眼,沒接話,手裡的雙管獵槍槍托時不時撞在牆上,發出一聲聲悶響。
“要是庫區進了水,水位不會死死卡在這一級。”於墨瀾指了指腳下,“這種等級的實驗室,下面是氣密門,只要門沒開,裡面就是乾的。”
“你咋知道的?”趙大虎問。
於墨瀾把光移到通風管的走向上,沿著房梁慢慢掃。
“庫區和機房離得不遠,新風管要走短路徑,這是為了省功耗。排煙井一般就在庫區正上方。”他說話的語速不快,帶著職業慣有的冷靜,“以前物流冷庫也是這個排布。這種地方,通風井就是唯一的備用通道。”
小吳抬頭看著那些佈滿黑黴和鏽斑的鐵皮,喉嚨動了動:“老於,你確定這管子通到底下?萬一塌了,掉進這毒水裡可沒命。”
“我不確定。”於墨瀾回了一句,“但這是唯一的路。”
他走到最近的檢修口前,把包放下,翻出一把大號管鉗和一把撬棍。
“老於,你這腿……要是死在裡面,沒人能撈你出來。”趙大虎看著他腿上打著的木板夾板,語氣硬邦邦的。
“我不進去,你們誰認識那些程式碼?”於墨瀾沒抬頭,已經開始拆百葉格柵。這種工業格柵的固定螺栓通常在側面,他憑經驗摸到了受力點,用撬棍一點點別開,變形的鐵皮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其實他也不認識那些拉丁文,只是蘇玉玉告訴了他幾個常見的植物種子命名方法。他其實存著一點私心,想搏一下,萬一找到甚麼好東西可以自己留著。
格柵落地,揚起一層積灰。
管道里一片漆黑。他把手電筒伸進去照了照,內壁有加強筋,說明這是主幹道。他用撬棍敲了一下管壁,聲音發悶,管道掛得很實。
“大劉,託一下。”
於墨瀾把撬棍先塞進去,雙手扣住管口邊緣,開始發力,硬生生把自己吊了上去。
“嘶——”
他悶哼一聲,額頭上冷汗直流,那兩條固定的木板卡在狹窄的管道口,他只能拚命扭動腰部,像一條負傷的蟲子,一點點把自己挪進了這處漆黑、逼仄的金屬喉嚨。
管道里積了厚厚的一層浮灰。
他趴在裡面,空間狹窄到肩膀擦著兩側鐵皮。他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以及身下金屬管道因為受力不均發出的“吱呀”聲。他不敢大幅度動作,只能靠手肘和那條好腿發力,拖著病腿向前蹭。
爬了不到十米,前方出現了一個垂直向下的分支。
手電筒光打下去,盡頭處是一個巨大的蝸殼風機。風機已經停轉了,但在風機下方的檢修口處,隱約透出一丁點乾燥的冷氣。
於墨瀾解下腰間的尼龍繩,一頭拴在吊架角鋼上,另一頭繞在腰間,順著管壁內側的維修爬梯一點點往下溜。每下一級梯子,斷腿都會在半空中晃盪,失去平衡的牽引痛讓他幾乎鬆手。
等落到風機平臺上,他發現通往庫區的氣密門是鎖著的。這種門斷電後會自動鎖死。
地下太黑了。一個人拿著手電筒找東西,這跟他年輕時在影片網站看過的恐怖遊戲直播一模一樣。
手電筒光照向門邊,他發現了一個類似控制箱的東西,他走近閱讀上面的文字。
“斷電時拉下緊急釋放”
他用撬棍別開蓋子,找到了紅色的手動釋放拉桿。他舒了一口氣,這和冷庫一樣,是為了防止困人事故的的機械保障。他整個人掛在上面,利用體重向下壓。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沉重的洩壓閥被頂開,門內傳出氣壓失衡的嗤嗤聲。等氣壓平穩,他用撬棍插進門縫,一寸一寸將那扇大門撬開了一道縫。
有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緩衝門廳,應該是辦公的地方。
他沒有立刻往裡走,先在備品櫃裡暴力破開了幾個抽屜。多數是空的,或者只有一些資料夾。在邊上的一個白色櫃子裡,他翻出了一個應急急救盒。裡面是兩瓶醫用電解質液,一些紗布碘伏,醫用手套和一盒藥,他也沒細看那是甚麼,反正有用。
他抬頭看了一眼上方漆黑的通風井口,確定上面的人看不見,迅速擰開一瓶電解質灌了下去。那股略帶鹹味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稍微緩過點勁。他把剩下的一瓶和藥都塞進貼身衣服口袋。
最後,他拿出蘇玉玉給的那張草稿紙。上面記錄的是種子庫常用的邏輯編號。
他走到最後那一個鐵門前,開始轉動轉盤。
清脆的咬合聲在死寂的地底迴盪。最後一聲響過,巨大的鐵門在平衡重塊的帶動下,緩緩向一側撤開。
一股冷冽、乾燥、帶著淡淡穀物香氣的空氣撲面而來。
於墨瀾扶著門框站穩,手電筒光照亮了前方層層疊疊的金屬貨架。那是成千上萬個冷凍樣本盒,在黑暗中泛著森冷的光。
那一瞬間,於墨瀾甚至覺得這味道比任何花香都要好聞。那是活人的籌碼,是他能把老婆孩子從那個大壩裡贖出來的贖金。
那是文明最後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