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1月18日。
雨是在凌晨四點停的。
沒有任何宣告。那持續了兩天、令人神經衰弱的“噼啪”敲擊聲突然斷了,像是一口大鐘被生生捂住了嘴。只剩下屋簷積水往下滴的聲音——“嗒……嗒……”,每一滴都拖著長音,砸進樓下那灘不知道深淺的黑水裡,激起一聲渾濁的鈍響。
於墨瀾睜開眼。
身下的防潮墊早就溼透了,那是牆體嚴重返潮和人體汗水混合的產物,貼在背脊上黏糊糊的,像是一層揭不掉的死皮。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發酸的黴味,混雜著李明國身上那股因為發燒退去後特有的、帶著點餿味的虛汗氣。
李明國靠在牆角,半張著嘴,胸口起伏得很急促。那條被咬穿過兩次的小腿平伸著,架在一個裝滿了雜物的舊揹包上。那層暗青色的厚痂在手電筒微弱的光圈下泛著一種冷硬的金屬光澤,邊緣處滲出的黃色組織液已經乾結,像是一圈乾枯的琥珀。
“水……”
李明國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幫我拿點水……”
林芷溪拿起那個白色塑膠桶,晃了晃。
空的。連一滴都沒了。
不僅是水,那袋本來就見底的紅棗和最後一點粗鹽也徹底沒了。張葉的人昨天下午就在樓道里放了話,再拿不出東西,這屋子就要“易主”。他們的耐心已經耗盡了。
徐強像尊泥塑一樣蹲在窗邊。他把那層厚重的窗簾掀開一道縫,外面是一片死灰色的黎明。
“老於。”徐強聲音很啞,那是長期缺水導致的聲帶撕裂,“張葉的人就在二樓緩臺守著。我剛聽見那個叫‘耗子’的在下面咳痰。而且,下面街上的東西也餓出來了,正在聞味兒。”
於墨瀾撐著地坐起來,渾身關節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脆響。他抓起牆根那把消防斧,斧柄上纏著的膠帶在潮溼的空氣裡變得滑膩,握上去很不舒服。
但他沒鬆手。
留在這裡是等死。沒水,沒藥,還得守著這扇隨時會被撞開的破門,等著那群餓狼來分屍。
“走。”
於墨瀾只說了一個字。
收拾東西只用了三分鐘。
林芷溪把最後半塊乾硬得像石頭的壓縮餅乾塞進小雨的貼身口袋裡,那是最後的保命糧。
李明國被徐強一把架了起來。他咬著牙,右手死死攥著那根削尖的木棍當柺杖,左腿完全不受力地懸空著。
“我能行。”李明國喘著粗氣,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掉,那是疼出來的,“別把我扔下。”
“少廢話,省點勁兒。”徐強沒看他,直接把他半個身子的重量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吱呀——
推開302的門,一股陰冷得像是冰窖一樣的潮氣撲面而來。
他們沒有直接下樓,而是貼著牆根,屏住呼吸,一點點往樓梯拐角挪。
果然。
剛下到二樓半的轉角,一陣腳步聲就從下面傳上來了。
“大哥,這家人還沒動靜,是不是死透了?”
“去看看,那女的身上應該還有點棗,那玩意兒比黃金還貴。別便宜了別人。”
是張葉手下的那幾個流民。黑雨一停,這群餓紅了眼的耗子終於忍不住要來收割最後的油水了。他們不光要物資,可能還要人。
於墨瀾貼著牆根站定。他抬起左手,示意後面的人停下。
但李明國的殘腿不行。他儘量想控制,但這根充當柺杖的木棍還是在那種極度緊張的顫抖中,在水泥臺階上輕輕磕了一下。
“當。”
一聲極輕的脆響。
在這死寂的樓道里,卻像是一聲槍響。
下面的腳步聲瞬間停了。
緊接著,三個男人拎著磨尖的鐵釺和那種自制的砍刀衝了上來。領頭的正是那個之前在集市上見過、外號叫“耗子”的。他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珠子一眼就看到了架著傷員的徐強,還有揹著包一臉驚恐的林芷溪。
“操,真想溜?”
沒有任何談判的餘地。
在這棟樓裡,離開就意味著帶走了物資,這是張葉絕不允許的。何況他們帶走的,是這樓裡最後的抗生素和壯勞力。
耗子吼了一聲,舉著那根帶著鐵鏽的鐵釺就衝了上來,直奔於墨瀾的面門。
樓道太窄,根本沒處躲。
於墨瀾沒退。他在那根鐵釺刺過來的瞬間,側身避開鋒芒,肩膀狠狠撞在粗糙的水泥牆壁上,藉著那股反震的腰力,手裡的消防斧掄圓了劈了下去。
“噗!”
這不是砍在木頭上的脆響,而是金屬切入鎖骨、陷進肺葉裡的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滯澀感。
耗子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氣泡聲,那是血湧進氣管的聲音。溫熱腥臭的血順著斧刃飆射出來,濺了於墨瀾一手一臉。
後面兩個人愣住了。
他們原本以為這家人是待宰的羔羊,是被嚇破了膽的外鄉人,沒想到遇到了真正見過血的屠夫。
“啊!”
徐強架著李明國,卻絲毫沒受影響。他騰出一隻穿著軍靴的腳,藉著下衝的慣性,狠狠踹在第二個人的心口。
砰!
那人慘叫一聲,像個滾地葫蘆一樣滾下臺階,砸在第三個人身上,兩人摔作一團。
“滾!”
於墨瀾吼了一聲。這一聲裡帶著積壓了五個月的壓抑與暴戾,那是為了活命而爆發出的獸性。他一腳踩住耗子的胸口,把斧頭從屍體上猛地拔出,帶出一串暗紅色的血珠。
剩下的兩個人看著地上還在抽搐的耗子,又看了看於墨瀾滴血的斧頭和那個如同惡鬼般的眼神。那種名為“兇狠”的偽裝瞬間崩塌。
他們連滾帶爬地往一樓跑去,轉眼就鑽進了淤泥瀰漫的霧氣裡。
“快走。”
於墨瀾的聲音有些發抖。殺人的後勁正在上來,腎上腺素褪去後,手腕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
“血味……血味會把樓下的東西引上來。”
他們跨過屍體,踩著地上逐漸擴散開來的黏稠血水,向樓下衝去。
一樓門口。
那扇原本關著的單元門大敞著。外面的街道上,幾個原本在淤泥裡徘徊的感染者聞到了新鮮的血味。它們停下了腳步,那種灰白色的眼球遲緩地轉動了一下,然後像是被磁鐵吸引的鐵屑,開始朝著這個充滿血腥味的樓洞聚攏。
於墨瀾緊了緊衝鋒衣的領口,一把攙住李明國的另一隻胳膊。
“往西北走。”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不管那個關於“綠洲”的訊息是真是假,他們都沒有退路了。這就是一場豪賭,賭注是全家人的命。
風捲起一張不知道哪年的破海報,“啪”的一聲拍在斑駁的牆上。遠處斷裂的高架橋鋼筋指向天空,像是一根根黑色的骨矛,刺破了灰暗壓抑的蒼穹。
一滴殘雨從屋簷墜下,正好砸在於墨瀾的後頸裡,冷得一激靈。
於墨瀾握緊斧柄,帶著這一家子殘兵敗將,頭也不回地撞進了那片未知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