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8章 援手

水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咳嗽、水聲,還有孩子壓抑不住的哭。

徐強和小李跳下溝,把人拖上岸。

阿明爬上來,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一圈清晰的牙印,已經發紫,血黑紅黑紅地滲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滴。

“……沒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就破點皮。”

於墨瀾馬上撕布,纏住他的手腕。血很快把布浸透,泡得發暗。

林芷溪抱著小雨,嘴唇蒼白,只低低說了一句:“謝謝。”

小雨抽泣著,看著阿明,小聲叫他:“叔叔……”

阿明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摸了摸她的頭,手卻抖得厲害。

他們沒有停,繼續趕路。

阿明走得越來越慢,開始乾咳,一聲一聲,像從胸腔裡擠出來。於墨瀾回頭看他,他笑了一下,說是老毛病,雨淋的。

夜裡,他們躲進一處廢棄磚窯。

窯洞很深,乾燥,地上散著碎磚。他們只生了一小堆火,不敢旺。

阿明沒吃東西,抱著膝蓋坐在火邊,一直看著火。火光打在他臉上,影子壓得很重,眼底發青。

於墨瀾坐在窯口,看著外頭的黑夜和冷風。

腦子裡,卻一直是阿明那隻手。

感染者的咬傷。

體液。

阿明自己比誰都清楚。

徐強低聲走過來,說了一半:“他……怕是——”

“我知道。”

於墨瀾說。

第二天,阿明開始發燒。

臉紅得不正常,眼睛亮著,像被甚麼頂著。嘴裡反覆念孩子和媳婦。

他們沒丟下他。

徐強和小李輪著背。

阿明一天比一天沉,卻一直沒變。

三天後,他們看見了安丘。

江淮邊的小城。城牆塌了,樓全黑著,黴斑爬滿外牆。河水黑得像墨,橋斷了一半,一輛車翻在水裡,鏽成一團。

他們從側面進城。

街道死靜,門開著,貨架倒著,紙和塑膠袋鋪滿地。

於墨瀾遠遠看到樓頂那點菸,沒靠近,帶著人躲進廢棄學校。

教室空著,門壞了。

火點起來的時候,阿明已經躺在角落。

他燒得說胡話。

手腕腫得像饅頭,面板髮黑,膿水一點點往外滲,壓不住。

林芷溪抱著小雨,壓著聲哭。

於墨瀾坐在門口,看著灰白的天,一句話沒說。

2027年9月19日。安丘。災難後第95天。

積雨雲在大地兩百米上空凝固。北方縣城的邊緣漏出一線光,慘白、細弱,照在身上沒有任何溫度,倒像是在給這片廢墟蓋上一層殮布。

於墨瀾坐在教室門檻上。

水泥門檻裂了一道深縫,裡頭塞著枯死的草莖和褐色的泥。他屈著膝,斧柄橫在腿骨上。他先擰開水瓶,往刃口上澆了小半口水。水是昨晚接的,沉澱了一宿,仍帶著一股沖鼻的泥腥味。

斧刃上結了一層殼。那是暗紅色的血、黑色的泥漿混著組織液乾涸後的產物,硬得像老樹皮。他沒用手去掰,而是從兜裡摳出一枚硬幣,沿著刃口一點點往下刮。

滋——滋——

硬幣擦過鋼刃,聲音細且碎。

教室裡很靜。粉筆灰和黴爛的紙張味在空氣裡聚成一股散不掉的苦氣。半扇碎掉的窗玻璃在風裡抖動,發出的聲響鈍重且無規律。

於墨瀾每剮下一塊硬殼,他就在水泥地上蹭一下,動作麻木得像臺舊機器。

昨晚,他們歇在後樓的雜物間。

那裡以前堆掃帚,門軸壞了,關不嚴,但比教室和學生宿舍好——教室視窗多,宿舍樓裡不方便生火,還會看到一兩個“小朋友”。他們管這裡叫後間。

火堆是徐強生起來的。拆掉的圍欄木料和課桌椅燒得並不順暢,煙大,火星子蹦到蛛網上,一閃就滅。

凌晨一點,阿明開始不對勁。

起初是抖。那種抖不是因為冷,而是有甚麼東西在頂。他裹著兩層外套,牙齒撞得咯咯響。徐強遞了件塑膠雨衣過去,阿明沒接,他的手蜷縮成一種痙攣的弧度,指尖死死摳入地上的磚縫。

到了後半夜,阿明忽然坐了起來。

他的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瞳孔卻對不上焦,像兩顆摔裂的黑玻璃珠。他的呼吸聲變得極沉、極短,每一次喘息都帶著嘯鳴。

徐強嘆了口氣:“進腦子了……”

於墨瀾坐直了身子,手摸向了身邊的斧柄。

他看了一眼林芷溪。林芷溪沒說話,只是在陰影裡迅速拉起了小雨,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

“別讓她聽見。”林芷溪在門口留下一句,便把孩子帶進了過道的黑暗裡。

門關上的剎那,徐強的手電筒光晃了過去,光圈停在阿明的手腕上。

那裡腫得發亮,面板繃到近乎透明。幾條黑色的線沿著血管逆流而上,已經爬過了肘關節,延伸到頸部。裂開的皮層縫隙裡,正往外滲著一種粘稠的黑色液體。

阿明開始抽搐,力氣大得異乎尋常。

他的脊椎反向折過去,像一把拉滿的硬弓。身體在碎磚地上橫衝直撞,皮肉摩擦地面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他不喊,也不認人,只是從喉嚨裡擠出一種渾濁的、不成調的氣音。

徐強低聲喊了一句:“老於……”

他的聲音在抖。

於墨瀾已經跨到了阿明身側。

“按住。”

他努力讓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徐強用膝蓋頂住阿明的肩膀,小李抓住了他的胳膊。三個成年男人的體重壓上去,地面上的灰塵被揚起半米高。阿明在他們身下扭動,骨節發出類似木頭折斷的脆響。

於墨瀾抬起了斧子。

他沒去看阿明的臉。那張臉已經不再是臉了,只是一團不斷扭曲、瘋狂、卻又被這副皮囊囚禁的腐肉。

斧柄的木紋硌著掌心,火光在刃口上跳了一下。

第一下,劈在頸椎。

那是悶響。就像用鈍刀剁入生豬肉,刀鋒卡在骨縫裡。阿明的身體劇烈一僵。

第二下,落在頭骨中線。

沒有聲音。

只有液體濺在水泥地上的輕微潑灑聲,像雨點落入泥潭。

所有的掙扎瞬間消失。

徐強猛地鬆開手,退到牆角,胸口劇烈起伏。小李低著頭,死死盯著那灘在火光下泛著紫黑色的液體,一言不發。

於墨瀾站著。斧子還在手裡,重量感卻變得很奇怪,甚麼東西正順著刃口慢慢滴落。

“完了。”

他說。聲音乾巴巴的,和前幾天說“雨停了”一樣。

天亮前,他們把阿明埋了。

地點選在操場邊那棵歪脖子柳樹下,那裡土松。雜物間沒有鏟子,只用了幾塊尖利的磚頭和半截鋼筋。

土蓋上去的時候,於墨瀾把阿明那件沾滿黑水的雨衣一併塞了進去。沒立碑,只在土堆頂上壓了一塊從教室搬來的紅磚。

林芷溪帶著小雨回來時,天色已經灰亮。

小雨的眼圈是紫的,她看著操場邊那個新出的土包,又看看於墨瀾手裡還沒擦乾的斧子。她甚麼都沒問,只是把臉埋在媽媽的懷裡。

於墨瀾繼續擦著斧子。

布片裹著刃口,來回摩擦。那層黑色的硬殼終於被清理乾淨,露出了冷森森的鋼原色。他把硬幣收進兜裡。

“走吧。”他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泥點子,“找點吃的。還有藥,再回去。”

安丘的街道像一條幹涸的河床。電線低垂在泥水裡。路邊的藥店門臉歪斜,玻璃碎成一地晶瑩的渣滓。廣場上的荒草已經長出來了,但病懨懨的,草叢深處隱約有兩個乾枯的身影蹲著不動。

於墨瀾走在最前面,斧子就插在包側。

他知道,今晚還得生火,還得巡夜。

斧刃撞擊骨頭的悶響,已經長進了他的耳朵裡,成了這寂靜世界裡唯一的底噪。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