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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泥路

2027年9月12日,清晨五點。

災難發生後第88天。

細密、頑固的灰雨,像無數根冰涼的針,從灰濛濛的天上紮下來。

於墨瀾睜開眼睛。棚頂漏水漏到他額頭上,涼得他一下子清醒。他沒立刻起身,只側耳聽外頭的動靜——雨聲裡夾著泥水被踩爛的啪唧聲,偶爾傳來烏鴉的叫喚,啞得厲害,像嗓子裡被甚麼卡住了。

他們昨晚歇在路邊一處廢棄的養雞場。鐵皮棚子塌了一半,支柱歪斜,地上鋪著被水泡爛的稻草。空氣裡一股濃重的雞糞味混著腐爛羽毛味。

林芷溪抱著小雨蜷在一個乾燥的角落。小雨睡得不安穩,時不時哼一聲。

徐強和那兩個年輕人睡在另一側。那個叫阿明的——半夜咳了幾聲,很輕,像是咽不下去,又不敢放出來。另一個年輕人小李翻了幾次身,沒睡實。

於墨瀾坐起身,背靠著一根生鏽的鐵柱,鐵涼得像冰,很快就把衣服裡的熱氣抽走。他下意識摸了摸揹包,東西還在。最底下那兩罐黃桃罐頭硌著背,像兩塊沉甸甸的石頭。

他低頭看林芷溪。她睜著眼,沒睡,睫毛上掛著水珠,不知道是雨還是汗。

“雨小了。”他低聲說。

林芷溪嗯了一聲,把小雨往懷裡又攏緊些。

小雨迷迷糊糊醒過來,小聲問:“媽媽,我們到家了嗎?”

林芷溪沒回答,只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頭髮溼得結成一縷一縷,涼手。

於墨瀾起身,掀開鐵皮棚簾。

天灰得像一塊浸水的舊布,雨絲斜斜落著。田野裡水窪連成片,翻著小泡。遠處丘陵的輪廓模糊成一片墨影。

腳下的路,只能勉強算路。

泥濘、車轍深,積水黑得發亮,漂著爛菜葉和雞毛。

“走吧。”

他低聲說,“雨小了,再拖,也不一定能停。”

他們開始收拾。

動作都很輕,怕吵醒隔壁那三個人,但徐強已經醒了,起來靠在柱子邊抽菸,煙受過潮,點了好幾次才著。

“走小路?”他低聲問。

“嗯。”於墨瀾點頭,“國道人多,不安全,走田埂。”

阿明和小李也爬起來。阿明眼睛紅得厲害,像一夜沒閤眼,他低聲說:“我媳婦沒了…孩子……也快了…還在劉莊。”

沒人接話。

林芷溪把最後一點玉米麵煮了粥,五個人分著喝。吃完飯於墨瀾走在最前面探路。

走了兩個小時,雨停了。

路邊是一片被棄的村子。

房屋塌了大半,牆壁掛滿黑黴。門窗洞開,屋裡黑洞洞的。

於墨瀾路過一戶院子,井臺邊蹲著兩個影子。

不是活人。

他們背對著路,慢慢晃著頭。聽見腳步聲,轉過來。臉灰白,眼睛渾濁,嘴張著,黑色的涎水拉成絲。

“別出聲。”

於墨瀾低聲說。

他們繞遠了些,踩著水田邊硬一些的埂子走。

水田裡的稻子早爛了,只剩一截截黑梗泡在水裡,表面浮著一層灰白的黴。那兩個感染者沒有追,動作遲緩,只在原地搖晃,像是被釘在那兒。

小雨在背上輕聲問:“爸爸,他們之前為甚麼不跑?”

於墨瀾沒答,只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被黑雨帶來的孢子感染後死亡的人和電影裡啊啊亂叫的喪屍不一樣,多數人感染後發高燒、說胡話,然後就那麼死了。沒死的多數都行動遲緩、無力,就像腦子燒壞了的瘋子。只要不靠得太近,他們追不上來。

中午,他們在一段枯河邊歇腳。

河水黑得像墨,表面浮著油膩的膜,塑膠袋掛在水面晃動。一條死魚翻著白眼,肚皮發脹,隨水輕輕撞岸。

徐強從包裡掏出紅薯幹,分給眾人。幹得像木頭,嚼起來特別費力。

阿明嚼著,忽然低聲說:“我有點後悔跟出來了。”

“孩子還小……”

李明國瞪了他一眼:“現在說這些有用?你媳婦孩子都那樣了,也撐不下來,劉莊那樣子,留下等甚麼?”

徐強抽了口煙,沒接話。

於墨瀾盯著河面。灰天倒影在水裡,像一面髒得照不出人的鏡子。他想起劉莊的粥,想起王嬸舀粥時手抖的樣子,想起老連說過的那些話。

“走吧。”他說。

“天還要變。”

下午,雨又來了。這一次是黑雨。

雨點先是涼,隨後黏。黑色的細小顆粒粘在面板上,像煤灰,抹不乾淨。

於墨瀾迅速掏出塑膠布。他們五個人擠在下面,布太小,邊緣漏雨,水順著胳膊往下淌。

雨裡傳來喊聲。很遠,在國道方向。像哭,也像罵,被雨拖得變形。

於墨瀾探頭看。

雨幕裡一支隊伍緩慢移動,十幾二十個人,推著車。有人在泥裡摔倒,爬不起來,旁邊的人去拉。

“去北方找安全區的。”林芷溪低聲說。

徐強點頭:“多半是。要不要組團?”

於墨瀾說:“算了。”

那支隊伍漸漸遠去,影子在雨裡模糊。

小雨輕輕咳了一聲。

於墨瀾伸手摸她額頭。不燙。

天很早就黑了。

於墨瀾找了個坡下的巖簷歇腳。地方低矮,冷風灌得直疼。火不敢生,怕招人,也怕招別的東西。

五個人擠著坐。

於墨瀾抱著小雨。林芷溪靠在他肩上。徐強他們縮在另一側,沒人說話。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槍響。很遠,悶悶的。

於墨瀾沒有睡。

眼前的是爛地、黑水、死人、不斷落下的雨。

耳朵裡,是咳嗽、哭聲、風和雨。

身體裡,是冷,是餓,還有那點被反覆摩擦、卻始終沒熄掉的東西。

他媽的,雨甚麼時候會下完。

2027年9月18日,下午三點。

災難發生後第94天。

雨斷斷續續下了六天,終於停了。天沒有亮起來,也不再往下掉水。

鞋底永遠被一層厚泥裹著,每抬一步都要先拔,再提,久了反而沒感覺,只剩下一點遲鈍的麻。

他們已經走了八天。丘陵起伏,原來的路早沒了,只剩被雨沖壞的田埂、斷掉的小道、塌陷的舊徑。國道被刻意避開——人多的地方,事更兇。

昨晚最後一點玉米麵煮了粥,稀得像刷鍋水。小雨喝了兩口,搖頭,說沒味。她的臉紅得不均勻,眼睛卻亮得可怕,像身體裡點著甚麼火,還沒燒完。

林芷溪拉著她,呼吸越來越重,走幾步就要停一下,手按在腰上,腰已經直不起來。

徐強走在中間,手裡鐮刀沒有收,刃口暗著,沾著前天的血跡,已經氧化。那天砍了兩個感染者,他一句話沒說,刀落得快,也很準。

阿明和小李落在後頭。

阿明瘦得厲害,肋骨一根根頂著衣服,走路時肩膀縮著,走路時眼神總往後瞟。

小李始終不說話,鞋底快磨穿了,走路一深一淺。

下午,他們走到一條快乾涸的溝前。

溝不算寬,但很長,不好繞。大概兩米多深,看似幹了,底下卻積著一汪黑水。水面浮著灰白色的黴膜,像油,幾根爛木頭慢慢撞著。一隻死狗泡在邊上,肚子脹得鼓鼓的,皮裂開,內臟露出來,灰黑髮亮,那股味道一陣陣往上翻。

溝對面是坡地,野草稀疏,葉子上掛著黑色顆粒,一吹就晃。

於墨瀾先下去試路。

水沒到膝蓋,卻黏得不像水,一腳踩下去就被吸住,拔出來時“噗”的一聲。他走了兩步就停下,低聲說:“慢點,一個一個來,底下是爛的。”

林芷溪揹著小雨第二個下溝。

小雨貼在她背上,呼吸熱乎乎的,噴在脖子上。剛走到一半,林芷溪忽然腳下一滑,踩中一塊腐爛的木頭。木頭翻了一下,她整個人失了平衡。

“小雨!”

她只來得及叫這一聲,背後的重量瞬間往下墜。

小雨滑脫,仰面掉進水裡。黑水一下子沒到胸口,她拚命拍水大叫,水灌進嘴裡,嗆得她咳嗽。

就在那一刻,水動了。

原本僵在溝底的影子慢慢站起來。

三個感染者被聲音叫醒,從水下浮出,身體泡得發脹,面板灰白,佈滿黑斑。它們動作不快,卻方向很準,被聲響牽著一點點朝孩子爬過來。

最近的那個伸出黑而長的指甲,抓向小雨。

於墨瀾剛上到溝邊,斧頭還在包裡。他吼了一聲,直接衝下去,卻被粘泥拖住,腳陷進去,拔不出來。

林芷溪跪進水裡,回頭向前撲,手伸到了極限,擦到孩子溼滑的衣角。

然後,有人跳了下來。

是阿明。

沒喊,也沒猶豫。

他一步跨到感染者面前,抓住那隻胳膊,硬生生往外掰。那東西轉過頭,嘴張開,黑涎拖著絲,朝他的手腕咬過去。

阿明沒躲。

他另一隻手在水裡摸到石頭,一下,一下,重重砸在感染者的頭上。頭骨裂開的聲音沉悶,黑紅的血混進水裡,那東西晃了晃,直接倒進黑水。

第二個已經逼近。

抓向小雨的腿。

阿明轉身,一腳踹在它胸口,把它踢退,順勢從身後撈起一根鏽蝕鐵棍,狠狠戳進它的眼眶,用力攪動。那東西沒有叫,只抖了幾下,軟下去。

第三個還在水裡,離得遠,阿明沒管。

他回身把小雨從水裡撈起來,抱著往林芷溪那邊遞。小雨嗆得喘不上氣,臉紅得發紫,手死死抓著他的衣服,黑水順著頭髮往下流。

W ▪тTk дn ▪C ○

這時,於墨瀾終於衝到。

斧頭落下去,最後一個感染者的頭被劈開,刃口嵌進骨頭,他用力拔,帶出一串粘稠的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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