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還沒有完全黑透。
發電機突然響起來,幕布刷地亮了,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又是更大的嗡嗡聲——人聲。
“狗娃子,快坐過來。”
“別擠,這是我家佔的位置。”
放映員在前邊調機器,光柱打出來,能看見空氣裡飄的灰。
林清嘉坐在凳子上,不斷回頭張望。
他們的爆米花都好了,爺爺奶奶還沒有過來。
終於——
“奶奶,爺爺,這裡。”
看到熟悉的身影,林清嘉怕他們找不到,乾脆站在凳子上招手。
後頭黑壓壓全是人,來得晚的站在凳子上,再晚的就爬上了草垛。
“讓讓讓讓。”
林母拎著籃子,裡面是剛出鍋還熱乎著的菜餅子,穿過人群擠進來。
“餓了吧,快趁熱吃。”
林父林母剛坐下,電影也開始了。
本來還喧鬧的人群,這會兒就只聽得到電影裡面傳出來的音樂聲。
林清嘉手捧著餅子一邊啃,一邊目不轉睛的看著電影。
香得坐在他們後面的人不斷咽口水。
早知道他也烤個番薯帶過來吃了,剛剛吃飽的肚子又隱隱作餓了。
不過剛看了三分之一,林清嘉就有些坐不住了。
電影雖然是新鮮的,但是劇情太老套,不用看到後面她都能猜到結局。
二月底的天氣還是很冷,即便有火籠也不頂事。
“汪嗚~”
虎符察覺到人類幼崽的動作,把頭伸到她懷裡。
林清嘉附耳,用氣聲說話:“虎符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哼。”虎符從喉嚨裡發出輕聲,一隻爪子搭在她膝蓋上。
跟爺爺奶奶他們打了聲招呼。
有虎符陪著,他們也不擔心會出事。
林清嘉低下身子,帶著虎符繞過人群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沒有路燈,林清嘉怕踩到水坑不敢走得太快。
虎符似乎也知道,一直緊貼著人類幼崽的小腿走。
“啊。”
林清嘉腳不小心踢到倒在路邊的樹幹,幸好走得慢不至於被絆倒。
“汪?”虎符停下來。
“我沒事。”
下個月鎮上來人給村裡拉電線,這幾天路邊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粗細高低不一樣的樹幹,都是預備著到時候拉電線用。
“下個月我們家就可以用電燈泡了。”
林清嘉聲音輕快,以後到了晚上也不用再依靠煤油燈那點亮度了。
他們家是第一個報名拉電燈泡的。
用電意味著要要花錢,每個月都要交一筆電費,很多人算來算去,還是覺得煤油燈划算,願意安電燈泡的只有少數幾戶人家。
虎符突然停下腳步,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聲。
“怎麼了。”
寂靜的夜裡,不遠處的草垛後面似乎有甚麼動靜。
林清嘉輕拍了一下虎符的腦袋,示意牠安靜。
虎符默契地安靜下來,但身體還是緊繃著。
一陣風吹過來,帶來了幾聲若隱若現有些曖昧的悶哼聲。
林清嘉小臉“唰”的一下,隔著黑暗瞬間紅透了。
“快走。”
少兒不宜!
制止住虎符想上前的動作,林清嘉加快腳步,趕緊帶著虎符朝家跑去。
這也太不講究了,大冷天的跑出來找刺激。
林清嘉也沒往其他地方想。
直到半個月後的某一天。
放學回去的路上。
路過某戶人家門前時,發現村裡人都擠在不大的院子裡看熱鬧。
林清嘉清楚地聽到裡面傳來男人的怒吼聲,還有女人的哭聲。
“出甚麼事了?”小孩子們也試圖去湊熱鬧。
“戴綠帽子了。”
“誰戴綠帽子了,綠帽子長甚麼樣,好看嗎?”
這話怎麼聽著不對勁。
前面的人一回頭,就看到一群孩子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似乎在等著他解密。
“孩子放學了。”
本來還圍在一塊看熱鬧的大人,紛紛回頭。
“快回家寫作業。”
“小孩子湊甚麼熱鬧,散了散了。”
這可不興當著孩子的面說。
但架不住有人碎嘴子。
“我就說那天沒看錯吧。”
“你看到了?甚麼時候,在哪啊。”
“就看電影那天,我尿憋得慌回去上了茅坑,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兩個黑影從草垛子後面出來。
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勁,可惜沒看清楚人臉,可看那身段就是這兩個人了。”
那人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出來了。
“誒喲,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
“......”
聽到“電影”兩個字,林清嘉立馬想到那天路上碰到的尷尬事。
八卦竟然跟她擦肩而過。
平靜的日子裡偶爾也需要一些八卦,林清嘉腳步磨磨蹭蹭,正想要再多聽一會兒。
“歲歲,你的信到了。”
她的信!
林清嘉絲毫不留戀八卦了,徑直朝家裡跑去。
書桌上熟悉的牛皮信封,右下角熟悉的四個字。
跟上次不同的是,這次的信封更大,裡面塞的鼓鼓囊囊。
但更吸引林清嘉注意的是信封下面的那本雜誌。
拆開信封,裡面不光有回信,還有一張匯款單和一份報紙。
先看信。
本來只說在報紙上刊登,信上說,他們主編看到她寄過去的全稿,臨時決定同時放到雜誌連載。
林清嘉猜測是因為她寄過去的兩個不同版本的結局,才讓他們有了這個想法。
匯款單上白紙黑字寫著:伍佰柒拾陸元整。
稿費也跟著翻倍了。
抽出裡面的報紙,翻開。
林清嘉一眼就看到自己的畫稿,還有標題下面的兩個小字。
今心。
“奶奶,爺爺,二姐,三哥!”
林清嘉抱著信封和底下的雜誌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家裡人說。
“這是我畫的!”清脆的聲音中滿是抑制不住的歡喜。
林母拿著報紙的手微微發顫,“老頭子,快來!”
“我看看!我看看!”林峰作業也不寫了,踮著腳去夠。
“我也要看!”
“汪汪,汪汪!”虎符在下面急得團團轉。
“......”
一九八九年七月。
夏天的日頭很毒,考點外頭那兩排法國梧桐的葉子都曬蔫了,耷拉著。
林清嘉交完卷,腳步輕快地順著人流往外走。
周圍都是對答案的聲音,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考點大門外頭堵滿了人,家長手裡攥著冰棒、汽水、溼毛巾,個個伸長脖子往裡瞅。
“歲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