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噔一下,孩子的額頭滾燙。
又把手伸進去摸後脖頸,黏黏的,汗津津的,底下的面板都燙手,衣服更是被汗浸溼了。
“歲歲?”
林母的手心發涼,林清嘉只覺得很舒服,下意識朝那股涼意蹭了蹭。
“歲歲?歲歲,醒醒。”
林清嘉迷迷糊糊應了一聲,眼皮沉的睜不開,嘴裡嘟囔著熱。
“老頭子,老頭子,歲歲發燒了。”
林母急得忘了點屋裡的煤油燈,黑咕隆咚的她也看不清。
林父本就在不放心她大半夜的起來,她出去沒多久也跟著起來了。
“怎麼燒起來了?”林父摸著黑進來。
林母顧不上跟他說話,讓他快把煤油燈點起來。
端著燈湊近了看——孫女臉上兩坨紅,嘴唇乾得起皮,呼吸又急又燙。
“媽,出甚麼事了?”
劉雪梅惦記著男人第一次出遠門,夜裡也沒睡安生,聽到婆婆焦急的喊公公,意識到出事了,匆匆從床上爬起來。
“歲歲發燒了。”
說完,林父已經從外面打來一盆井拔涼水。
林母將毛巾浸溼,擰得半乾,疊好敷在孩子滾燙的腦門上。
幾分鐘就換一次,換下來的毛巾都是溫熱的。
孩子燒得迷糊,嘴裡說著胡話,喊著:“奶奶,我難受”。
眼看著水都換了好幾盆,孩子一點沒有退燒的意思,林父坐不住了。
“我去請鄭大夫來看看。”
“汪。”虎符跟在他後面。
劉雪梅也拿著溼毛巾不斷地給孩子擦拭身體,夏天的衣服薄,直接把衣服撩起來給她肚子後背也都擦到。
林清嘉就感覺身體像被架在火上烤,被子像一座山壓在身上,怎麼蹬都蹬不開。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都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聽到奶奶在很遠的地方喊自己,聲音忽大忽小。
她也聽到爺爺說要去請鄭大夫。
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劉雪梅想到以前當姑娘時聽說的土方子。
用兌了燒酒的溫水,一遍遍擦拭孩子的腋窩、脖子根,搓得掌心發燙。
婆媳倆想盡辦法給孩子退燒。
林父也終於帶著鄭大夫來家裡了。
鄭大夫一摸孩子額頭,翻開眼皮看看,嘆口氣:“燒得太高,我這隻有安乃近,先退燒。再不行,就得去鎮上。”
手從帶來的醫藥箱中摸出來一片安乃近,只給她掰了一半。
“給孩子吃半片,要是咽不下去就碾碎了兌勺溫水喂下去。”
林清嘉燒得迷糊,聽到要把藥片碾碎了吃,想要搖頭。
她能吞下去的。
可她現在身子燒得昏昏沉沉,自以為搖了頭,在其他人看來壓根沒有動靜。
“這麼大的藥片孩子哪裡吞得下去。”歲歲嗓子眼細,平日吃東西大口點都要嚼好久才咽得下去。
劉雪梅也覺得這個藥片大了點,讓婆婆在這裡照顧孩子,她拿著藥片去廚房拿碗碾碎。
“嬸嬸,歲歲怎麼了?”
家裡這麼大的動靜,林霜也被吵醒了。
劉雪梅看到孩子穿的這麼單薄,夏天夜裡涼,催著她快回屋睡覺。
“有我們大人在,你快回屋睡覺。”
小孩子生病容易傳染,劉雪梅不敢讓她湊近看。
林霜眼含擔憂,但也知道不能給大人添亂。
“歲歲,來,張嘴。”
碾碎的藥片放在勺子上,兌上溫水已經融化了。
林清嘉的嘴巴剛沾到一點藥水,苦的,閉著嘴不肯喝。
“喝了藥才能好。”林母哄著孩子,不喝藥怎麼能好的了。
生病了的林清嘉脆弱不少,這些年又被家裡人寵著長大,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吃這個苦苦的東西。
最後還是林母心一橫,用手捏住孫女的鼻子,直接把這勺藥水灌進去。
苦澀在嘴裡漫開,林清嘉當即委屈地哭了出來。
一手帶大的孩子哭的這麼可憐,林母怎麼會不難受,嘴巴都乾的起皮,臉上的兩坨紅暈更是顯眼。
孩子哭累了,又昏昏沉沉的睡著,林母卻不敢休息,不時給孩子額頭上換溼毛巾。
好在過了半個鐘頭後,藥片起作用,孩子的燒慢慢退下去,三個大人都明顯鬆了口氣。
再不退燒,林父都合計著連夜趕牛車帶著孩子去鎮上。
“媽,你跟爹去睡會兒吧,我在這裡看著歲歲。”
公婆年紀大了熬不住夜,孩子發燒現在看是退了,但半夜說不定就又燒起來了,沒人守著肯定不行。
林母搖頭,她回去了也睡不著。
“你們去睡吧。”
劉雪梅見勸不動,只好道:“那我門不關緊,您有事就喊一聲。”
凌晨時,林清嘉果然又復燒了,這次沒有第一次燒的厲害,額頭上換了幾次毛巾,又擦了幾下身子,那燒就慢慢退了。
“歲歲醒了嗎?”
林峰睡得跟小豬一樣,昨晚外面的動靜是一點也沒聽到。
早上起來,才從二姐那兒知道歲歲昨晚發燒生病了。
“不知道。”林霜捂著嘴,用氣音小聲說話。
兩個孩子悄悄把門開啟一條縫隙,踮著腳尖走路,歲歲還閉著眼睛睡覺,看起來虛弱好多。
姐弟倆站在床前看了一會兒,直到劉雪梅在外面催他們吃早飯了,兩個孩子才又踮著腳尖出去。
“歲歲醒了嗎?”劉雪梅看他們出來。
林峰搖頭,“妹妹還在睡覺。”
劉雪梅晚上也沒睡好,就怕孩子半夜又燒起來,早上天剛亮就起來了。
“吃完我送你們去學校。”順便給歲歲請兩天假。
“媽,歲歲怎麼會生病。”
林峰小口喝著粥,有些不解。
小孩子生病的原因那可多了去,有時候吹著風著涼了,要麼被嚇著了,還有可能從其他孩子那兒傳染了。
林清嘉是被渴醒的,燒了一個晚上嘴巴都乾的起皮,全身都軟趴趴的使不上力氣。
“咳,水。”
屋裡沒人,林清嘉扭頭看到桌子上有水,掙扎著要從床上爬起來。
“汪汪。”虎符一直守在她房間裡,一聽到人類幼崽有動靜就衝外面叫。
劉雪梅今天也沒上工,婆婆看了一晚上孩子,剛被她勸著回屋歇會兒。
她就在堂屋做著手工活,邊聽著裡面的動靜。
“虎符,叫甚麼,是不是歲歲醒了。”
劉雪梅邊說著就要進來。
看到侄女從床上坐起來,看這樣子是想坐起來。
“怎麼起來了,身上還難不難受?”
林清嘉喉嚨疼的說不出話,指著桌子上的水杯示意。
“想喝水是吧,你靠著床頭,我去給你拿過來。”
這水還是溫熱的,劉雪梅就怕孩子起來想喝水,一直給她晾著。
林清嘉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水,才終於感覺好點,但身子還是難受,感覺渾身痠痛。
“餓不餓,喝點粥墊墊肚子?”劉雪梅邊說著,摸了摸孩子的額頭,還好已經不怎麼燒了。
林清嘉現在沒有胃口,嘴巴感覺苦苦的,啞著聲音搖頭,“嬸嬸,我想睡覺。”
唉,不吃東西怎麼能好,可孩子現在這樣子也吃不下去。
劉雪梅又把手探到她後背摸了摸,沒有出汗,“那你再睡會兒,餓了我們再吃。”
灶上一直溫著粥,想吃的話隨時都能吃,劉雪梅也不勉強孩子。
“嗯。”
林清嘉閉著眼睛睡覺時,眉頭還微微皺起,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也一直在轉,睡的很不安穩。
她一直在做夢,夢裡她一直在跑,停不下來,就感覺身後有人要追她。
劉雪梅幾次抬手給孩子的眉間撫平,但沒一會兒又緊皺起來了。
從昨晚到今早,已經給她換了三身衣服,每次燒起來身上都會出不少汗,頭髮也是溼了又幹,幹了又溼。
按理說這出汗就該好了,但這孩子一點沒見好轉,除了剛開始燒的厲害,後來一直都是低燒。
不嚴重但折磨人,要是光折騰大人也就算了,可是小孩子哪裡經得住這麼折騰。
劉雪梅看她臉頰上的肉都癟下來了,才一天就這樣,不敢想等要是痊癒了,這孩子要掉多少肉。
學校裡。
姜月遲遲沒看到同桌來學校,一直等老師來上課也沒見人來,不禁有些著急。
上課的時候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好幾次扭頭看後門,試圖看到同桌從後面跑進來。
“老師。”好不容易熬到下課,姜月鼓起膽子跑到老師辦公室。
“林清嘉今天沒來上課嗎?”
葉書常還以為這孩子是來問問題的沒想到是關心同學,“林清嘉生病請假了。”
從辦公室出來,姜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林清嘉的前桌親眼看到她跑去辦公室問老師,見她回來了,迫不及待問她,“老師說甚麼,林清嘉為甚麼沒有來學校?”
“老師說她生病了。”
等到中午放學,姜月回家的路上還一直是悶悶不樂的,就連吃飯的時候也好幾次嘆氣。
桌底下女人輕踩了自家男人一腳,男人幹了一上午的活早就餓得不行了,光顧著乾飯壓根沒注意到孩子不對勁兒。
被媳婦踩了一腳,表情還是懵的。
“媳——嘶。”又被踩了一腳,男人閉著嘴不說話,只看著媳婦有甚麼指示。
女人朝閨女點了點頭,衝他使了使眼色,孩子從學校回來就心不在焉的模樣。
“咳,”男人小心翼翼地把腿從媳婦腳下挪開,“月兒,是不是學校有人欺負你了?”
邊上,把飯吃得滿臉都是的姜小弟也停下了筷子,扭頭一臉氣憤的看著他姐。
“姐,是誰欺負你了,我去揍他。”不大的小屁孩壯實的跟頭小牛犢似的。
“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女人一聽兒子這話,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姜小弟一扭頭,不去看他媽,“沒,沒有,我才沒有隨便揍人。”
他都是隻揍該揍的人,他可不是胡亂打架的小孩。
姜月也是瞭解她弟弟的,才四歲大的孩子平日裡最喜歡跟人打架,幾乎把村裡差不多大的孩子揍了個遍,現在她走在村裡誰都不敢欺負她。
對上家裡人關切的眼神,姜月小聲說出原因,“我同桌生病了。”
女人還記得閨女提到的那個同桌,聽說那個孩子畫畫很厲害,還把自己畫的一幅畫送給了閨女。
閨女一回來就把那畫拿出來炫耀,她難得看到孩子笑的那麼高興。
女人想了想:“知道她家在哪嗎?”
姜月沮喪地搖頭。
但是,姜月突然想起來,“林清嘉的哥哥姐姐也在我們學校。”
女人把碗筷放到桌子上,起身回屋,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紅色的香囊,裡面裝著一張符紙。
“這個送給你的同桌,讓她可以掛在床頭。”
姜月的外婆年輕的時候跟人學了一點,他們家的孩子從出生起就有一個香囊,每年過年的時候外婆都會給他們做個新的。
“我去放書包裡。”姜月飯也不急著吃了,生怕自己等會兒上學忘了帶。
下午姜月提前去學校。
她不知道林清嘉的哥哥姐姐在哪個班,只好站在學校門口等他們。
林霜姐弟倆中午回去的時候,妹妹總算醒了。
但就是人蔫蔫的打不起精神,大熱天的身上還裹著被子。
聽嬸嬸說歲歲早上也沒吃,中午的時候就喝了幾口米湯,還全都吐出來了。
他們來上學的時候,還聽到奶奶他們商量想帶歲歲去縣城裡的醫院看。
“你是誰?”林峰皺眉。
姜月好不容易等到人了,小跑著追上兩個人,手裡緊緊捏著香囊包。
林霜對她還有印象,“你是歲歲的同桌。”
“姐姐,這個可以幫我帶給林清嘉嗎?”姜月鼓起勇氣看著兩人。
姐弟倆面面相覷,這個香囊看起來做工精美。
兩個孩子受家裡影響,這個一看就很值錢,他們不能替歲歲隨便收人家東西。
見他們不說話,姜月有些著急了,“這個能保佑小孩子身體健康不生病,是我外婆做的,很管用。”
本來還猶豫怎麼拒絕的兩個人,一聽這話,眼底有些心動了。
“這個多少錢,我們不能白拿你東西。”
“不要錢,這是我送給林清嘉的。”
眼看著就要上課了,姜月怕遲到,他們老師很兇的,遲到要讓人罰站,乾脆把香囊塞到林霜手裡,揹著書包就朝教室跑去。
林霜捏著手裡的香囊,不確定道:“放學了我們先拿回去給歲歲試試,說不定有用。”
至於其他的,可以等回去了問問大人。
林峰也覺得可以,生病了肯定很難受,連好吃的都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