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林清嘉手捧著剛剝好的板栗仁去廚房找人。
廚房裡沒人,剛剛不是還在嗎,林清嘉也沒多想,以為是回屋去了,又去他們屋裡。
“奶奶,我——”屋子裡靜悄悄的。
還是沒有看到人。
“去哪兒了?”林清嘉小聲嘀咕,合上房門,感覺到後面吹來一陣風,堂屋的後門虛合著。
林清嘉看到柴火間坐著的兩人,她就知道。
“奶奶,爺爺。”
林母聽到動靜急忙把手帕塞回口袋裡,裝作無事的模樣站起來。
“外面多冷,怎麼跑出來了?”
林清嘉笑嘻嘻的捧著小碗,讓他們吃板栗仁。
“你自己吃,我們不吃。”林母下意識推拒。
林清嘉故意道:“我剝了很久,就是給你們吃的。”
這話一說出來,林母才終於肯吃,一邊吃一邊讓她下次自己吃不要給他們剝了,他們想吃會自己烤的。
“剝了這麼多個,手都剝紅了吧。”
林清嘉下意識揉搓指腹,是有一點點疼,但過會兒就好了。
這些板栗提前開了個口子,烤的時候口子會逐漸變大,等它徹底熟了就好剝了,偶爾有那麼一兩個不好剝的林清嘉乾脆放自己嘴裡。
碗裡的這些板栗仁是她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剝出來的,今年的板栗大部分都很甜,吃起來粉粉的。
“明年咱們早點去山上撿,多撿一點回來。”今年他們去的晚了,有人都已經撿過一輪了。
林清嘉都習慣奶奶把今年說成明年,去年說成今年了,在他們眼裡只要除夕還沒過,就代表新的一年還沒到。
一小碗板栗仁老倆口分著吃完,越吃越甜,甜到心口裡了。
“行了,歲歲帶你奶奶回屋去。”林父喝了兩口茶,坐回去準備繼續幹活。
等會兒他一干活屋裡全是木屑粉塵,衣服也被弄髒了。
要是就林母一個人,她是沒關係的,眼下孫女還在這兒,林母也不多待了,拉著孫女回屋去,堂屋還是要比外面暖和。
林清嘉坐在椅子上,回想她剛去找奶奶時,奶奶臉上一瞬間不自然的表情,眼眶還有些發紅,還急匆匆把手帕收起來。
這些不自然的舉動,都在透露著古怪,林清嘉皺眉想家裡最近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可她左想右想也沒想出個所以然,家裡大家最近都挺正常的啊,那奶奶哭甚麼呢?
林清嘉怎麼樣也想不到是自己的緣故。
“歲歲,怎麼了?”林霜見妹妹回來後心事重重的模樣,皺著眉不知道在想甚麼。
伸手把她眉頭摸平,苦口婆心道:“小小年紀想太多該長不高了。”
林清嘉聽到二姐說這話,忍不住發笑,說她小小年紀想太多不好,可是二姐說這話不也是在裝大人。
看妹妹笑了,林霜才收回手,她自己卻開始皺起了眉頭。
“也不知道小叔甚麼時候才能接到爹回來。”
這下又變成林清嘉安慰她了。
而此時被他們唸叨的人,剛領完廠裡發的過年福利。
“建國,這幾天不忙,你不是要趕著回老家過年,先下班回去吧。”說話的是帶林建國的師傅。
這小子是他帶過的幾個徒弟裡最讓人省心還肯吃苦的,學的也快還細心,他前幾年都是在廠裡過的年。
今年好不容易能回家過年,乾脆放他早點回去,趁這會兒還有回去的公交車。
林建國沒想到好事一樁接著一樁,剛領了年貨就能提早下班,但又擔心被人抓住把柄。
似乎是看出他的擔憂,師傅拍了拍他肩頭讓他放心吧,他們車隊的有時候外出辦點事也是正常的,並不是一直待在廠裡。
車隊裡其他人有時候也會早退,一般只要別太過分的,大傢伙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謝謝師傅,那我就先走了。”
林建國也不傻,既然師傅都這麼說了,他再拒絕就顯得不識抬舉了,能早點回去對他來說也是好事。
回家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除了廠裡發的過年福利,他前幾天也去百貨商店給家裡人買了點東西一起帶回去。
林建樹估摸著他哥回來的不會太早,一路上都慢悠悠的趕著牛車,全身上下包裹的嚴嚴實實,時不時喝一口熱茶暖暖身子。
“大哥!”
林建國下車沒有先習慣性的在老地方看了一眼,沒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就徑直扛著大包小包準備走回去。
沒等他走出鎮,遠遠的就看到家裡的牛。
“大哥,你請假了?”林建樹急急忙忙跳下車,接過他哥手裡的行李往牛車上放。
林建國把事情簡單跟他說了一下,爬上牛車一點也不客氣的拿過水杯,喝了一大口。
這天氣公交車上的味道可不好聞,他又帶著這麼多東西,一路警醒著現在才總算鬆了口氣。
“走,回家咯。”林建樹趕著牛車往回撥頭,聲音輕快。
“今年廠裡東西發了不少啊。”林建樹看牛走的穩當,也不在前面坐著了,爬到牛車後面兄弟倆並排坐。
這條路家裡的牛認識,每個月都要走上好幾回,不用人看著它就能自己往家走。
“這是?”
林建國看到他手裡的東西,“我看城裡那些小孩子都纏著大人買這個過年玩,乾脆也買了幾盒。”
這東西就是小型的鞭炮,跟家裡買的一條長串的不同,這種的是分裝成一盒一盒,每盒裡面有好幾小根。
款式還不少,林建國挑了幾樣賣的最好的,帶回家給幾個孩子玩個新鮮。
“要不少錢吧。”林建樹肯定道,小孩子玩的東西都不便宜,尤其是這種包裝成小盒,包裝還這麼精緻的。
林建國笑笑沒有說價格,只道:“難得過年玩一次。”
平時不年不節的讓他買也捨不得。
林建樹把東西放回去,又問起他廠裡最近有沒有甚麼新鮮事。
廠裡每天都有新鮮事,即便是林建國一心埋頭苦幹的,也經常能聽到不少新鮮事。
直到看到村口了,兩人才停下來。
林建樹想起來出門前兩個孩子眼巴巴的表情,忍不住道:“小澤兄妹倆知道我要來接你,都恨不得一塊跟過來。”
提到兩個孩子,林建國臉上的笑又加深了幾分,他也有一個多月沒看到兩個孩子了。
“哥,一直這麼下去也不是回事,兩個孩子一天一個樣,小澤也要上初中了,我記得你們廠附近有所初中。”
林建國詫異,他自然聽出來三弟的言下之意,但這事他從來沒想過。
林建樹也是今天出來的路上突然有感而發。
“我才來廠裡幾年,不少雙職工家庭現在都還在擠宿舍。”林建國苦笑,讓媳婦孩子搬到城裡的事他剛進廠的時候就打聽過。
但是現在住房緊張,像他這種情況的不在少數,有人去鬧也沒用,像他鄉下有房子的還是好的,有些城裡的年輕夫妻結婚幾年了也不敢要孩子,就因為沒地方住。
之前在鄉下的時候羨慕城裡人,城裡人吃供應糧每個月還有工資發,等真的住城裡,才發現有些城裡人日子過得還不如他們鄉下人。
有的家裡是一個人上班養活一大家子十來口人,連菜都買不起,就到菜站撿那些別人不要扔了的菜葉子吃,在他們鄉下那些爛了的菜葉子都是餵雞鴨吃的。
“城裡還有這樣的人家?”林建樹是真的沒想到城裡還有這麼窮的人。
他去城裡大部分時候都是去黑市,能去的起黑市買菜的人家條件都不錯,起碼不缺吃喝,他也就一直覺得城裡人日子好過。
“那他們幹嘛不回鄉下?”
林建國瞥了一眼他弟,能為甚麼,不外乎是為了爭一口氣,好不容易搬到城裡誰想再回鄉下,不得被十里八村的人笑話死,何況有些人就是覺得城裡的空氣都是甜的。
當然也有一些是他們就是土生土長的城裡人,鄉下沒有家。
林建樹聽了直咋舌。
兄弟倆說著不知不覺就已經進村裡了,這個時候剛好是大家吃飯的點,一路上沒碰到多少人。
林家幾個孩子一下午嘴巴就沒停過,都說要等爹/大伯回來,林母也想再等會兒看看。
“汪汪汪!”突然,趴在堂屋半眯著眼睛的虎符動了動耳朵,站起來朝門口大聲叫道。
叫的時候還搖著尾巴,幾個孩子一看猜到是爹/大伯回來了,一邊叫人一邊開門歡喜的往外跑。
“爹。”
“大伯。”
剛進院門,就被幾個孩子團團圍住了。
“大伯,你帶了好多東西回來。”林峰第一時間去看牛車裡的東西。
林建國還沒來得及跟孩子親熱,兩個孩子就著急忙慌的去看帶回來的東西。
“哇,有黃桃罐頭,還有肉罐頭......”等不及拎進家門,幾個孩子已經一樣一樣的把東西拿出來,聲音一聲比一聲高。
“先把東西拿回家裡去。”
林母發話了,幾個孩子這才肯停下來,東西也不要大人來拎,他們都搶著來拿。
除了林清嘉雙手空空如也的跟在後面。
“歲歲怎麼剪了個小霜一樣的頭髮。”林建國剛剛差點以為認錯了,還奇怪是不是天天看書把眼睛看壞了。
他記得閨女沒這麼矮,怎麼一點時間不見非但沒長高,還越長越矮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趙大花沒好氣的掐了一把自家男人的胳膊肉。
家裡誰不知道歲歲寶貝她那一頭長髮,因著這頭髮悶悶不樂好幾天,現在心情剛好一點又提。
“嘶,媳婦,我說錯甚麼了?”林建國痛的說不出話,媳婦還是這麼有勁兒。
等看著歲歲進屋,趙大花才把事情來龍去脈跟他說清楚,提醒他:“在頭髮長好之前不要再在孩子面前提這事了。”
林建國連忙點頭,他哪裡知道這回事,建樹回來的路上也沒跟他提起來過啊。
“還有鞭炮!”
這話一出,不光幾個孩子搶著看,就連大人也忍不住探頭去看。
“這不是玩具車嘛。”劉雪梅覺得兒子瞎說。
林峰拿著像玩具車似的鞭炮放到他媽眼前,指著上面的鞭炮給她看。
“這城裡人鞭炮都有這麼多花樣。”
林清嘉還看到了類似於後世仙女棒樣式的鞭炮,沒想到現在的鞭炮花樣就已經這麼多了。
“大伯,我現在能玩嗎?”林峰愛不釋手的捧著玩具車樣式的鞭炮,恨不得立馬就能去放。
“等明天吃完年夜飯再放。”
這東西不便宜,他就買了幾個,今天放完了明天就沒得玩了。
“先收起來,要玩這個得有大人看著,誰要是偷偷玩這些就都沒他的份了。”林母怕他們偷偷摸摸的玩,把東西收好放起來。
林澤也只能可惜的看著東西被奶奶藏起來,林峰更是試圖跟在奶奶後面看她藏哪。
“這條魚晚上煮了吃了吧。”林建國把用稻草繩掛著的魚拿出來,分到手的時候這魚還是新鮮的,跟著他一路從城裡到村裡,已經奄奄一息了。
村裡過年前就組織過一次捕魚,他們家分到的幾條魚都養起來了,就等著過年吃還有走親戚用。
林母把他帶回來的東西該分的分,該收的收起來後,才記起來,“丁知青怎麼沒跟你一塊回來?”
“丁知青前幾天就回家過年了。”
三弟帶著歲歲來找他說這事的當天,他就去找人問了。
丁衛華早在接到錄取通知書時就發電報回家,家裡人早就盼著他回去團聚了,他們家就是B市本地人,等過完直接就能去學校報道。
“丁知青還給幾個孩子留了東西。”林建國差點忘了。
“給我們的禮物嗎?”
說出去別人都要笑話,丁衛華在鄉下玩得最好的竟然是幾個小屁孩,因著時間急來不及當面告別,就給他們都準備了一些禮物,還留下了一封信。
信裡寫了感謝林家人這幾年對他的照顧,裡面留了他家的地址,讓他們要是有機會去B市可以來找他玩,還鼓勵幾個孩子給他寫信。
林清嘉看著手裡這一盒做工精美的水彩筆,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當初在鄉下鬱鬱寡歡的青年終於回到了他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