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姜薇去食堂買魚。
視窗排著隊,她站在最後面。
前面的人看見她,讓了讓,她搖搖頭:“不用,排著。”
排隊的時候,她感覺到很多視線。
不是以前那種好奇的、友善的打量,是另一種,黏糊糊的,像甚麼東西貼在面板上,甩不掉。
左邊的牆角站著兩個人,穿得破破爛爛,不像基地的老人,眼睛一直往她身上瞟。
右邊的柱子後面也有人在看她,目光從柱子邊緣探出來,又縮回去。
胡大雷不知道甚麼時候跟過來了,蹲在她旁邊,嘴裡小聲說:“姐,你別回頭,左邊那兩個,是上個月進來的,說是從北邊逃過來的,但有人看見他們跟西市那邊的人接頭。右邊柱子後面那個,是前幾天來的,說是找親戚,但親戚根本不在基地裡。”
姜薇沒動,也沒說話。
“還有,”胡大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回去的時候小心點,最近外面不太平,有人在北邊的路上設了埋伏,專門等從基地出去的人,前天有兩個狩獵隊的出去,被人打了悶棍,東西全搶了,人差點沒回來。”
姜薇皺了皺眉。
“知道了。”她說。
輪到她了。
視窗裡的大姐看見她,眼睛一亮,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麻袋,裡面裝著四條金槍魚,每條都有一米多長,凍得硬邦邦的。
“姜小姐,老規矩,都是您常買的,特意給您留的。”
姜薇付了工分,得寶叼起袋子,跟在她旁邊。
她轉身往外走,那幾個人還在。
左邊牆角的兩個人已經不看了,低著頭假裝在聊天。
右邊柱子後面的那個人也走了。
但視線還在。
不止那幾個人,還有更多。
從食堂裡面,從走廊拐角,從樓上窗戶,一道一道的,像針一樣扎過來。
沈星闌跟在她另一邊,紅著臉,不說話,就那麼跟著。
衛剛走在最後面,沉默得像一塊石頭,但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匕首上。
錢瑤走在前面,幫她開路,遇到擋路的就喊一聲“讓讓”,語氣硬邦邦的,不像平時那個不太會說話的小姑娘。
“姜姐,”錢瑤邊走邊說,“技術部最近出了新裝備,連體防護服,帶頭盔的那種,比現在的面罩厚實,透氣也好,聽說能在零下七十度的外面待一整天。”
“多少錢?”姜薇問。
“還沒定價,李部長說第一批先給巡邏隊和狩獵隊試用,你要是想要,我幫你留幾套。”
“行,留三套。”
走到北門的時候,錢趵追上來,跑得氣喘吁吁的。
“姐,我送你回去吧,外面不安全。”
姜薇看了他一眼。
“你打得過誰?”
錢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姜薇翻身上了得寶的背,拍了拍它的脖子。
得寶跑起來,很快消失在風雪裡。
得寶跑出安全區沒多久,姜薇就注意到了後面的尾巴。
不是一條,是好幾條。
有的騎著雪地摩托,有的步行,遠遠地綴在後面,保持著距離,但一直沒跟丟。
得寶回頭看了她一眼。
“跑,喪彪警戒,要是有拿著槍的,注意控制,”姜薇說。
得寶加速了,喪彪也瞄了一聲。
四條腿刨起的雪霧在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越拖越長,越拖越密,像一道白色的牆。
後面的雪地摩托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風聲蓋住了。
得寶又跑了一陣,姜薇回頭看了一眼。
白茫茫一片,甚麼都看不見了。
“行了。”
得寶放慢速度,回頭看她,尾巴搖了搖。
姜薇趴在得寶背上,喪彪蹲在她肩上。
風從耳邊刮過去,嗚嗚地響。她摸了摸得寶的腦袋,又摸了摸喪彪的毛。
六百顆獸核。
這五個人攢了好幾個月。
她嘆了口氣。
喪彪叫了一聲,像是在說“你活該”。
“閉嘴。”姜薇說。
喪彪把臉埋進她的衣領裡,不理她了。
姜薇騎著得寶回到堡壘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推開門,得寶第一個竄進去,趴在火爐邊,尾巴還搖著。
喪彪從她肩上跳下來,蹲在櫃子上,開始舔爪子。
姜薇把金槍魚收進空間,坐在火爐邊,烤了烤手。
得寶湊過來,把腦袋擱在她腿上,眼睛溼漉漉的。
她摸了摸得寶的腦袋,腦子裡還想著剛才那五個人。
六百顆獸核。
錢瑤抱著那個布袋,手都在抖。
錢趵站得筆直,下巴抬著,像個等著捱罵的小孩。
胡大雷難得安靜,手裡攥著燃燒彈,指節發白。
沈星闌低著頭,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衛剛面無表情,但手攥著拳頭,骨節咔咔響。
姜薇靠在椅背上,看著爐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她想著那五個人,他們不是壞人,甚至算不上麻煩。
他們就是想報恩,想幫她,想跟著她。
但她不需要。
她一個人過了這麼久,一個人也挺好。
帶上他們,麻煩只會更多。
但那個布袋讓她有點煩躁。
她把那六百顆獸核從空間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布袋鼓鼓囊囊的,口扎得緊緊的。
她解開扎口,把獸核倒出來,一顆一顆擺在桌上。
大小不一,顏色各異,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圓潤,有的帶稜角。
每一顆都擦得很乾淨,在爐火的映照下閃著幽幽的光。
她看了一會兒,又把它們裝回布袋,扔進空間最深的角落裡,眼不見為淨。
得寶趴在她腳邊,抬頭看了她一眼,嗷了一聲,像是在問“怎麼了”。
“沒事。”姜薇說,“睡你的覺。”
得寶又趴回去,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喪彪從櫃子上跳下來,蜷在她腳邊。
安全區,錢瑤的小屋裡。
“她收了。”錢瑤說。
錢趵靠在牆上,抱著胳膊,嘴角翹著:“我就說她會收的。”
“她不是因為想要才收的,”沈星闌坐在角落裡,聲音不大,“她是嫌我們煩,收了讓我們走。”
錢趵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
胡大雷蹲在地上,手裡搓著一把雪,從外面帶進來的,還沒化完,涼颼颼的。
他搓了兩下,把雪扔進桌上的碗裡,看著它慢慢化開。
“那咱們還跟嗎?”他問。
“跟。”沈星闌說,“但不是跟在後面,是跟在她前面。”
三個人都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