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裡暖洋洋的,靈泉水咕嘟咕嘟的流出來,得寶的呼嚕聲和喪彪舔爪子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她想著今天的事,西市那邊應該會亂一陣子,不過很快會有人趁機站出來收拾殘局。
她不在乎誰當家,只要別來惹她就行。
她睜開眼,看了看右臂上的繃帶。
白的,纏得整整齊齊,像一條白蛇纏在胳膊上。
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受這麼重的傷。
大意了。
“下次不會再犯了,”她自言自語,閉上眼睛。
這回真的睡著了。
西市安全基地,辦公樓門口。
劉副的屍體趴在雪地裡,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掐痕,雪已經被血和鼻涕化開了一片,髒兮兮的。
沒人敢動。孫隊長站在屍體旁邊,臉白得跟紙一樣,手還在抖。
剛才那一槍,他不知道是怎麼打出去的。
手指自己動的,像是有甚麼東西突然從身體裡抽走了,然後手指就動了。
他打中了。
他看見姜薇的身體晃了一下,看見她的車把歪了一下,看見她趴下去,然後又直起來,繼續往前開。
他打中了。
但他沒有覺得高興,也沒有覺得解氣。
他只是覺得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冷,冷得他直哆嗦。
“現在怎麼辦?”有人問。
孫隊長沒說話。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劉副死了,上面沒人了。
那個姓陳的一把手,平時跟個透明人似的,開會不說話,簽字不抬頭,誰都不把他當回事。
但現在劉副死了,他就是最大的。
正想著,辦公樓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人走出來,五十來歲,瘦高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衣,戴著一副老花鏡。
陳廠長。
末世前管著這座兵工廠,末世後被劉副架空了,一直當擺設。
他剛才一直在樓上,透過窗戶把整個過程看得清清楚楚。
姜薇掐著劉副的脖子從樓裡走出來,在門口將他掐死,騎上摩托揚長而去。滿院子的人舉著槍,卻一槍都沒開。姜薇開出幾百米後,孫隊長突然開了一槍,打中了她。
姜薇晃了一下,沒死,繼續開。
陳廠長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走到劉副的屍體旁邊,站定,低頭看了幾秒。
雪落在劉副的臉上,已經蓋了薄薄一層。
“把屍體抬走。”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雪地裡別留痕跡。”
孫隊長愣了一下,招呼人去抬屍體。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劉副抬走了,雪地上留下一灘暗紅色的印子,很快又被新雪蓋住。
陳廠長轉過身,看著孫隊長,看了幾秒。
那目光不重,但孫隊長莫名覺得後脊發涼。
“老孫,你跟我來一趟。”
孫隊長跟著他走進辦公樓。
陳廠長推開自己的辦公室門——那間比劉副的小一半,平時沒人進來——走進去,坐在椅子上。
他沒讓孫隊長坐。
“你打了她一槍。”陳廠長說。
孫隊長的臉更白了:“陳廠長,我......”
“打中了。”
“是。”
“她沒死。”
“是。”
陳廠長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動作很慢,像是在想甚麼事情。
“老孫,你是劉副的人,我知道,劉副死了,他的事我不追究,但你打了那個女人一槍,她不會忘,她今天走了,改天還會回來,你擋得住嗎?”
孫隊長不說話,他擋不住,他連一槍都是在那個女人走出幾百米後才開的,還是在她背對著他的時候。
“從明天起,你不用帶隊了,”陳廠長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去倉庫清點物資,老李那邊缺人手。”
孫隊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陳廠長看著他,沒說話。
孫隊長把嘴閉上了。
他敬了個禮,轉身出去。
門關上的時候,走廊裡已經站了好幾個人。
都是劉副手底下的大小頭目,有管巡邏的,有管狩獵的,有管倉庫的。
劉副死了,天塌了,他們急著找新主子。
陳廠長的辦公室門關著,沒人敢敲,就那麼站著,擠在走廊裡,抽菸的抽菸,跺腳的跺腳,誰都不說話。
孫隊長從地上站起來,扶著牆,慢慢往走廊另一頭走。
沒人攔他,也沒人看他,他的位置已經有人惦記了。
辦公室裡,陳廠長坐在椅子上,面前站著老李。
倉庫負責人末世前就是管倉庫的,劉副在的時候沒動他,因為換誰都不如他熟。
“老李,把倉庫剩下的獸核清點一下,”陳廠長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明天去新市做生意的那批貨裡,多加一千顆,單獨裝,不是換東西的,是送的。送給姜薇。”
老李沒問為甚麼,點了點頭:“明白。”
他轉身出去,拉開門,走廊裡那幾個人立刻站直了,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老李側身從他們中間擠過去,頭都沒抬。
陳廠長坐在椅子上,沒叫他們進來。
他知道他們在外面等著,但他現在不想見。
他要先想想,該怎麼跟新市那邊說。
西市換負責人了,以後生意照做。
那個女人受了傷,但不是他授意的。
那一千顆獸核,是賠禮。
他從抽屜裡拿出紙和筆,寫了一封信。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他這個人一樣,不急不躁。
“周明遠兄:西市變故,劉副已死,今後由我主事。明日貿易隊照常出發,另附獸核一千顆,煩請轉交姜小姐,聊表歉意。西市無意與姜小姐為敵,過往之事,一筆勾銷。陳。”
寫完之後,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裡那幾個人齊刷刷抬頭。
最前面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姓馬,劉副生前的心腹,管著巡邏隊。
他往前邁了一步:“陳廠長,巡邏隊那邊。”
“老馬,”陳廠長打斷他,語氣不重,但也沒給他留餘地,“巡邏隊暫時由副隊長代理。你的事,明天再說。”
老馬的臉僵了一下,退了回去。
陳廠長把信封遞給旁邊一個年輕隊員:“送去給周明遠。親自交到他手上。路上別耽擱。”
年輕隊員接過信封,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陳廠長看了走廊裡那幾個人一眼,沒再說話,轉身回了辦公室,把門關上了。
終於輪到他自己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