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忽然伸手拿起那個杯子,轉身遞給身後的孩子。
大一點的男孩接過去,抿了一口,遞給旁邊的女孩。
女孩喝了一口,又遞給最小的那個。
最小的那個喝了一大口,嗆了一下,咳起來。
男人趕緊拍他的背,“慢點,慢點喝。”
杯子遞回來的時候,水已經沒了。
男人把杯子放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沒給自己留一口。
姜薇問他:“這裡其他人呢?”
男人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死了,凍死的,餓死的,跑了,三十多個人,現在就剩我們四個。”
“你們怎麼不走?”
男人沒說話,低頭看了看那三個孩子。
姜薇懂了。
她沒再問,從得寶身上掛著的大包裡拿出一個袋子,其實是做樣子,包是空的,東西是從空間裡拿的,放在地上。
袋子裡有幾包壓縮餅乾,幾塊肉乾,幾塊魚乾,兩瓶水。
男人看著那個袋子,沒動。
姜薇說:“拿著。”
男人還是沒動,盯著那個袋子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她。
他的眼睛紅了,嘴唇抖了幾下,想說甚麼,沒說出來。
他站起來,腿一軟,差點跪下。
姜薇伸手扶了一下,他穩住,推開她的手,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梆。
梆。
梆。
三個響頭,磕在水泥地上,聲音悶得發慌。
姜薇皺眉:“起來。”
男人沒起來,額頭貼在地上,聲音發抖:“恩人,我衛剛這條命,以後是你的。”
姜薇說:“不用,順手的事。”
衛剛抬起頭,額頭磕破了一塊,血滲出來,在火光裡發黑。
他看著姜薇,眼睛亮得嚇人。
“恩人,我知道你不圖回報,但我必須報。等我把孩子們送到安全區,我回來找你。”
姜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見過太多末世裡的人情冷暖,這種話,聽聽就算了。
她轉身往外走。
得寶跟上來,回頭看了衛剛一眼,嗷了一聲。
喪彪蹲在她肩上,甩了甩尾巴。
走到樓梯口,姜薇回頭看了一眼。
衛剛還跪在那兒,額頭上的血順著鼻樑往下淌,但他沒擦,就那麼跪著,看著她。
姜薇說:“安全區往南走,你們吃飽喝足了,走半天就能到。”
衛剛點頭,還是沒起來。
姜薇轉身走了。
得寶跟在她後面,走了幾步,回頭看了衛剛一眼,嗷了一聲,像是在說“行了行了別跪了”。
衛剛沒動,得寶又嗷了一聲,見他不理,只好跟著姜薇往上走。
走出地下車庫,姜薇站在別墅區的空地上,看了看四周。
這地方以前是高檔小區,現在牆倒了,樹沒了,到處是垃圾和碎冰。
她往遠處看了看,木頭全被人砍光了,連枯枝都沒剩下。
她想了想,拍了拍得寶的腦袋,“去,弄棵樹回來,往遠處跑。”
得寶嗷了一聲,撒開腿就跑,四隻爪子刨起一片雪沫子,轉眼就消失在風雪裡。
姜薇站在路口等著,喪彪蹲在她腳邊,尾巴偶爾甩一下。
過了十幾分鍾,得寶拖著一棵樹回來了。
樹幹有碗口粗,連根帶枝,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雪溝。
得寶跑得滿頭是雪,但尾巴搖得歡,把樹拖到姜薇面前,一鬆嘴,往地上一扔,抬頭看她,滿臉寫著“我厲害吧”。
姜薇摸摸它的頭:“厲害,送進去。”
得寶叼起樹幹,拖著往地下車庫走。
姜薇和喪彪在路口等著,沒下去。
過了幾分鐘,得寶空著嘴跑上來,蹭蹭她的手,“行了,走吧。”
一人一狗一貓,繼續回家。
回到家,她給壁爐添了柴,坐在爐邊烤火。
得寶趴在她腳邊,喪彪蹲在櫃子上。
屋裡暖洋洋的,外面風小了些,雪也小了。
姜薇想著今天的事。
安全區那邊,李敏問儲油罐的事。
她知道基地缺燃料,但她不缺。
那個儲油罐,從楓葉國弄回來費了老大勁,複製的時候還把空間弄縮了一圈,讓她交出去?不可能。
別說基地出不起價,就算出得起,那她也得再考慮考慮。
而且李敏那話說得讓她不太舒服。
不是李敏的問題,是她自己的問題,她幫安全區幫得太多了。
找魚、打獸潮、送資料、送裝置、救人,樣樣都是她主動的。
安全區習慣了,她也習慣了。
今天李敏問那句話的時候,她忽然覺得,不能再這樣了。
幫人可以,但不能讓別人覺得理所當然,不想當聖母,會被祭天的。
她又想起衛剛。
那個男人,瘦成那樣,還守著三個孩子。
別人都跑了,他不跑。
別人都搶物資,他甚麼都不搶,就守著一個火盆。
最後一口水餵給孩子,自己嘴唇乾裂出血,一口沒喝。
這種人,末世裡不多見。
但也就是個過客。
他把孩子送到安全區,是死是活,跟她沒關係。
他說要回來報恩,聽聽就算了。
末世裡,活下去才是真的,報恩這種事,餓三天就忘了。
姜薇搖搖頭,不再想了。
第二天,姜薇想著接著往北邊走。
之前說去深山老林找私人基地,被寒潮打斷了,現在溫度回升了,可以繼續。
她帶著得寶和喪彪往北走。
狼群先接上,在空間裡待著,等到了地方再放出來,空間裡靈氣足,在裡面養精蓄銳對狼群有好處。
路過那個別墅區附近,姜薇本來想繞過去,但得寶忽然停下來,耳朵豎起來,往那個方向看。
她順著得寶的視線看過去,遠遠看見一個人跪在雪地裡。
姜薇皺了皺眉,騎著得寶走過去。
走近了,她看清了那個人。
衛剛。
他還穿著那天的破棉衣,跪在雪地裡,一動不動。
身上落滿了雪,頭髮、肩膀、後背全白了,整個人像個雪人。
他跪的地方,正好是那天姜薇離開的路口。
姜薇從得寶背上跳下來,走過去。
她蹲下來看他的臉,嘴唇凍得發紫,臉上沒有血色,眼睛閉著,睫毛上結著冰碴子,眉毛上掛著霜。
他跪的姿勢很正,腰挺著,頭微微低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等甚麼人。
她伸手探了探鼻息。
還有氣,很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