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傷剛好,跑起來還有點喘,但被姐姐拉著,踉踉蹌蹌地跟著人群往下走。
到了地下五層,錢瑤找了個角落,拉著錢趵坐下來。
她把自己外面的棉衣脫下來,蓋在錢趵身上。
錢趵推回去:“姐,你自己穿,我不冷。”
“閉嘴。”錢瑤瞪了他一眼,“你傷剛好,別逞能。”
錢趵不說話了,但把棉衣又推回去一半,蓋在錢瑤身上。
胡大雷是被人流裹挾著下來的。
他睡覺穿著棉衣棉褲,也許是在之前的安全區的習慣,知道晚上隨時可能出事,所以從來不脫衣服睡。
但聽到警報的時候太慌了,鞋只穿了一隻,另一隻腳光著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凍得生疼。
到了地下五層,他找了個鐵桶旁邊蹲下來,縮成一團。
旁邊有人扔給他一條被子,他趕緊裹上,哆嗦著嘴唇說:“謝、謝謝啊兄弟......”
他的嘴唇發紫,臉發白,說話都不利索了。
“這、這甚麼鬼天氣......”他哆哆嗦嗦地問旁邊的人,“零下、零下多少度了?”
旁邊一箇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牆上的應急溫度計,那是技術部臨時掛上去的,指標在零下十二度的位置晃了晃。
“零下十二,”男人說。
胡大雷倒吸一口涼氣:“地、地下五層都零下十二?上面得冷成啥樣?”
沒人回答他。
沈星闌是被隔壁床的動靜吵醒的。
他睡覺淺,聽到第一聲警報就醒了。
他沒有急著跑,而是慢慢坐起來,把棉衣棉褲一件一件穿好,繫緊鞋帶,然後才站起來往外走。
胸口的傷還有點疼,但不礙事。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年輕人摔倒在臺階上,手粘在金屬扶手上,撕下來的時候皮都掉了,血肉模糊。
沈星闌走過去,把那人扶起來,推著他往下走。
“別用手碰金屬。”他說,“太冷了,會粘住。”
那人抱著手,疼得直哆嗦,連謝謝都說不出來。
到了地下五層,沈星闌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來,閉著眼睛養神。
傷口被冷風一吹,又開始疼了,但他沒吭聲,只是把手縮排袖子裡。
錢趵看見他,喊了一聲:“星闌!這邊!”
沈星闌睜開眼,走過去,跟他們擠在一起。
錢趵把胡大雷也拉過來,四個人擠成一團。
錢瑤在中間,錢趵和胡大雷在兩邊,沈星闌在最外面。
“冷嗎?”錢趵問沈星闌。
沈星闌搖搖頭:“還行。”
胡大雷哆嗦著說:“你、你傷口沒事吧?”
沈星闌摸了摸胸口:“有點疼,但沒事。”
胡大雷又哆嗦了一下:“這、這鬼天氣,甚麼時候是個頭......”
沒人回答他。
醫務室臨時設在地下五層的一個角落裡。
幾張桌子拼在一起當病床,藥品箱子摞起來當櫃子。
兩個醫生、三個護士,要照顧上百號病人,根本忙不過來。
一個年輕護士蹲在地上,給一箇中年男人包紮手。
那男人的右手手掌上缺了一大塊皮,露出紅白的肉,傷口邊緣已經凍得發黑。
“怎麼弄的?”護士問。
男人咬著牙說:“跑的時候扶了一下鐵門,粘住了,一扯就成這樣了。”
護士皺了皺眉,用消毒水沖洗傷口。
男人疼得直抽氣,但忍著沒叫。
旁邊躺著一個年輕人,只穿了一條單褲和一件薄外套,渾身發紫,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是從被窩裡直接跑出來的,上身甚麼都沒穿,在零下七八十度的通道里跑了三分鐘。
醫生給他裹了三條被子,又在他身邊放了兩個熱水袋,但他的體溫還是上不來。
“再拿兩條被子。”醫生對護士說。
護士搖頭:“沒了,都用完了。”
醫生沉默了兩秒,把自己的棉大衣脫下來,蓋在病人身上。
“醫生,”護士想說甚麼。
醫生擺擺手:“我扛得住,他扛不住。”
另一個角落裡,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孩子,急得直哭。
孩子的臉凍得發白,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的,沒甚麼精神。
“醫生!醫生!你看看我孩子!”
一箇中年女醫生跑過來,摸了摸孩子的臉和手,又把了把脈。
“凍著了,不嚴重,暖和一會兒就好了。”她把孩子媽媽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你也別光顧著孩子,自己也得保暖,你要是倒了,孩子怎麼辦?”
年輕媽媽點點頭,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凌晨兩點,趙磊帶著守衛隊在樓梯口巡邏。
每個人臉上都結著霜,眉毛、睫毛、帽簷上全是白的。
有個年輕守衛走著走著忽然腿一軟,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
“隊長,我、我腳沒知覺了......”
旁邊的戰友趕緊把他扶住,拖到火堆旁邊。
趙磊蹲下來,脫掉他的靴子,腳趾發白,沒有血色,指甲蓋底下泛著青紫。
“凍傷了。”趙磊咬了咬牙,“抬到醫務室去。”
兩個守衛把他架起來,往醫務室那邊走。
趙磊站起來,看著剩下的人。
“所有人注意,”他說,“每二十分鐘輪換一次,不許逞能,覺得手腳發麻立刻報告,別等沒了知覺再說。”
守衛們點頭,臉上的霜簌簌往下掉。
凌晨四點,溫度終於穩住了。
室外零下一百一十五度。
地下五層零下十八度。
周明遠站在地下五層臨時搭建的總控室裡,其實就是個用木板隔出來的小隔間,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個溫度計。
李敏坐在旁邊,手裡捧著杯熱水,手還在抖。
“穩住了?”周明遠問。
李敏點頭:“穩住了,室外最低零下一百一十五度,不會再掉了。”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問:“傷亡情況?”
李敏翻開本子,聲音有些沙啞。
“凍傷的二百三十七人,其中重度的四十一人,多數是光腳踩地、手粘金屬、或者光著身子跑出來的,截肢的有十幾個,手指、腳趾。”
她翻了一頁。
“感冒發燒的三百多人,哮喘和心臟病發作的十八個人,都沒救過來,還有兩個是被人群踩踏受傷的,一個斷了肋骨,一個腿骨折,都沒有生命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