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手還是那雙手,凍得通紅,裂著口子。
但她腦子裡多了一些東西。
很多很多東西。
她想起末世前,想起末世後,想起第一次見到姜薇,想起她們一起逃難,想起那天晚上在暴風雪裡失散,想起後來在安全區的苦日子,想起趙圳的度假村,想起剛才那聲槍響......
她想起來了。
她全都想起來了。
上一世。
上一世也是這樣的極端環境,只是上一世開槍的是她,倒下的是姜薇......
現在,鍾致堯先死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遠處那棟漆黑的大樓。
姜薇。
姜薇甚麼都知道。
她早就知道。
蘇清清坐在雪地裡,渾身發抖。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站著別動。”
蘇清清猛地回頭。
雪地裡站著一個人。
全副武裝,從頭包到腳,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她太熟悉了。
姜薇。
她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拿著一件綠色的軍大衣,往蘇清清這邊一甩。
大衣落在蘇清清腳邊的雪地上。
“穿上。”
蘇清清低頭看著那件大衣,愣了兩秒。
然後她彎腰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雪,披在身上。
大衣很厚,帶著一股樟腦丸的味道。
但披上的瞬間,那股快要凍僵的感覺就消退了一些。
她抬起頭,看著姜薇。
姜薇也看著她。
兩人就那麼站著,誰也沒說話。
風從她們之間刮過,捲起一層雪沫。
蘇清清先開口了。
她的聲音沙啞,是凍的,也是別的甚麼原因,“你是不是很得意?”
姜薇沒說話。
蘇清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難看,嘴角扯動的時候,凍裂的地方滲出血來。
“都算好了是吧?一步一步,把我們推進來,趙圳,鍾致堯,我,全都讓你耍得團團轉。”
姜薇看著她。
不是看她的臉,是看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蘇清清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
但姜薇看出來了。
那是一種恨意。
冰冷的,沉到底的,和這個冰天雪地一樣冷的恨意。
姜薇見過這種眼神。
在鏡子裡,她剛重生那會兒。
“你重生了。”她說。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蘇清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回笑得更開了,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軍大衣的領子上,“對,”她說,“我也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腿還在抖,但站穩了。
姜薇沒有說話。
蘇清清看著她,眼神裡的恨意一點一點燒起來,“你是甚麼時候重生的?末世前對不對?你早就知道會這樣,你早就準備好了,物資,狗,全都準備好了,你眼睜睜看著我們像傻子一樣在你面前轉,是不是特別有意思?”
姜薇還是沒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蘇清清,像在看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
蘇清清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那股恨意燒得更旺了,“你說話啊!你不是很能算嗎?你現在算算,我還能活多久?”
姜薇終於開口了,“我想問你一件事。”
蘇清清愣了一下。
姜薇看著她,“上一世,為甚麼?”
蘇清清沒反應過來,“甚麼為甚麼?”
“為甚麼殺我?”
蘇清清的表情僵住了。
風又刮過來,捲起雪沫,打在兩人身上。
姜薇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們認識二十幾年,小學同學,初中同桌,高中,大學同班,連幼兒園都是一個班,你失戀的時候我陪你喝酒,我發燒的時候你幫我打飯,你說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她頓了頓。
“然後因為趙圳的一個口頭承諾,你就殺了我。”
蘇清清沒有說話。
姜薇看著她,“為甚麼?”
蘇清清低著頭,看著腳上那雙溼透的棉拖鞋。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恨了,只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認命,又像是嘲弄。
“你知道你這人最大的毛病是甚麼嗎?”
姜薇沒說話。
“你太清高了,”蘇清清說,“清高得讓人噁心。”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定了。
“末世來了,趙圳看上你了,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意味著你以後甚麼都不用愁了,吃的,穿的,住的,全都有人給你準備好,只要你點個頭,就能過上好日子。”
她頓了頓。
“但你不會,我知道你不會,你寧願在外面凍死餓死,也不會去求任何人。”
姜薇看著她。
蘇清清也看著她。
“所以只能我來求了,”蘇清清說,“你清高,我不清高!你想凍死餓死,我不想!我想活著,想過好日子!趙圳說,只要我勸你跟了他,他就收留我,你說我選甚麼?”
姜薇沉默了幾秒,“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蘇清清愣了一下。
“告訴你甚麼?”
“告訴我你想要,”姜薇說,“告訴我你想過好日子!你說了,我會想辦法,你說了,我拼了命也會給你弄來。”
蘇清清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你會嗎?”
“會。”
蘇清清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輕,像風吹過雪地,留不下任何痕跡。
“太慢了,”她說,“我等不及。”
姜薇沒有說話。
兩人就那麼站著,在零下五十度的風裡,誰也沒動。
過了很久,姜薇開口,“所以這二十幾年,都是假的?”
蘇清清沒回答。
“你幫我打飯,陪我喝酒,說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都是假的?”
蘇清清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
棉拖鞋已經凍硬了,像兩塊冰坨子。
“你哭的時候是真的,”她說,“我陪著你的時候也是真的!你發燒的時候我急得掉眼淚,那也是真的。”
她抬起頭,看著姜薇。
“但那些東西,和活著比起來,不值錢。”
姜薇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裡的恨意慢慢褪去,露出底下藏著的別的東西。
疲憊,麻木,還有一點點。
就一點點,她也看不懂的東西。
“所以,”姜薇說,“就是這樣的。”
蘇清清沒說話。
姜薇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槍。
蘇清清低頭看著那把槍,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
她沒有躲,也沒有跑。
她只是站在那裡,披著那件綠色的軍大衣,穿著那雙凍成冰坨子的棉拖鞋,“你動手吧,我知道我也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