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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算我的

2026-04-22 作者:介安藝

走廊裡那股揮之不去的84消毒液味道,總讓人覺得呼吸不太順暢。

215宿舍的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用來通風。

王大勇蹲在陽門邊的插座旁,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那個不鏽鋼電熱杯。

杯子邊緣已經有些被燻黑了,裡頭的水剛燒開,咕嚕咕嚕地翻滾著,頂得那個輕飄飄的蓋子叮噹直響。他手裡攥著兩包老壇酸菜面的料包,還沒撕開,大勇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桌前的陳拙。

陳拙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陽。

桌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大開本俄文書,書頁微微泛黃。

宿舍裡很安靜,只能聽到電熱杯煮水的聲音,以及陳拙偶爾翻動書頁時發出的輕微摩擦聲。他看書的速度並不快,雖然他之前就看過俄語的書,不過還是難免遇到一些難以理解的詞彙。遇到長句或者生僻的專業詞彙,目光會停留在上面,手指習慣性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兩下。然後他會翻開旁邊的詞典,按著俄文字母的順序,耐心地把詞根找出來,在腦子裡過一遍它在物理語境下的準確含義。這本蘇聯時期出版的《朗道理論物理學教程》,在物理學界出了名的難啃。

不僅因為它的理論門檻高,更因為作者有一個讓所有初學者抓狂的習慣。

在這位物理學大佬的筆下,推導公式的過程經常會被大幅度省路。

往往上一行還是個複雜的微積分偏導方程,中間空了一行,下一行直接跟了一句俄文的Q, AH。(顯而易見),然後就是一個乾乾淨淨的結論。陳拙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總是有點無奈。

這位大佬不僅聰明,而且確實很會省排版費。

別人看到顯而易見可能會覺得痛苦或者跳過,但陳拙不會。

既然作者跳了步,那把這些步驟補齊,這對陳拙來說本身就是一種極好的思維消遣。

陳拙隨手從桌角的雜物堆裡抽過一張列印紙。

這是前兩天楚戈用來測試印表機打廢的一張程式碼紙,正面印著密密麻麻的C語言函式,反面是完全空白的。他拿起手邊那支黑色的鋼筆,拔下筆帽,在空白的那一面開始推導。

沒有任何停頓,也不需要打草稿。

那些複雜的流形邊界條件被他一層層剝開,代數矩陣在紙面上以一種極具對稱美感的方式鋪展,咬合。就像是在完成一個挺有意思的拚圖遊戲。

大概寫了小半頁紙,推完最後一步的一個對映,得出的代數式剛好和書上的那個結論嚴絲合縫。陳拙停下筆,看著紙面上的算式,心裡湧起一陣成就感。

他把鋼筆蓋上,放在一邊,伸手拿過旁邊那個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有些涼了,但他並不在意。

就在這個時候,對門216宿舍的門被人猛地一把拉開了。

緊接著,走廊裡傳來拖鞋踩在地板上急促的踩踏聲,直衝著215過來。

215的門被一把推開大半。

楚戈頂著一頭抓得像鳥窩一樣的亂髮,走了進來。

他眼眶下一圈烏青,臉色灰白,身上的T恤皺巴巴的,整個人透著一股剛從網咖熬了三天三夜出來的頹廢感和焦躁感。隨著門被推開,216宿舍裡的聲音也清晰地傳了進來。

那是兩老舊的組裝電腦主機,機箱風扇因為滿負荷運轉,發出猶如拖拉機上坡一般的巨大轟鳴聲。在這片轟鳴聲中,還能聽到陸嘉在對面嘆氣的聲音。

「拙哥。」

楚戈一屁股坐在陳拙旁邊的空椅子上,身體往後一靠,仰著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陳拙把手裡的水杯放下,轉過頭看著他。

「卡住了?」

陳拙問得很理所當然,每次楚戈來找自己八成都是因為這事。

王大勇蹲在陽邊,也轉過頭,舉著手裡一直沒撕開的調料包問。

「楚老闆,這水都快燒乾了,面到底下不下?剛才去你們宿舍看,陸嘉連話都不跟我說,我都沒敢問他晚上要吃幾包。」楚戈伸手用力搓了一把臉,聲音有氣無力。

「大勇,先把電拔了。別燒了。」楚戈苦笑了一聲,「這面今天晚上能不能吃得上,還是個問題。」王大勇愣了一下,趕緊伸手把牆上的插頭拔了下來。

電熱杯裡翻滾的水面失去了熱源,漸漸恢復了平靜,只剩下一絲白色的熱氣往上冒。

「又出什麼事了?」

陳拙轉過身,面向楚戈,他順手把桌上的朗道合上,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了一點交流的空間。楚戈指了指對門216的方向,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死迴圈了,徹底卡死了。」

楚戈嘆了口氣。

「市裡那個搞醫藥批發的老闆,這陣子不是賺翻了嗎?各大醫院、鄉鎮衛生院還有連鎖藥房,天天找他要84消毒液,口罩和板藍根,他以前那個單機版的Access進銷存庫直接崩了,找咱們用SQL Server重新寫一套。」

楚戈越說越煩躁,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想點,看了看陳拙,又煩躁地塞了回去。

「本來就是個簡單的進出庫,寫個前端連個庫就行,但是老闆非要加一個變態的調配邏輯。」楚戈比劃著名手勢。

「貨源緊缺,市級醫院的單子要絕對優先,然後是連鎖大藥房,最後才是下面縣城的小診所,而且不能把小診所全斷了,得留個百分之十的底倉給他們按比例分。」

陳拙安靜地聽完,沒有插話。

「陸嘉寫統籌演算法的時候,用的是巢狀迴圈。」

楚戈揉了揉太陽穴,有點頭疼。

「如果來的是醫院訂單,走路線A,查庫存,扣減,如果是藥房,走路線B,查庫存,按比例扣減,邏輯上沒毛病。」楚戈頓了頓,臉色變得很難看。

「但是今天晚上交工,我跟陸嘉倒了三萬條模擬資料進去做壓力測試,三萬個訂單帶著不同的優先順序標籤同時擠進來,那些IF和Else的條件判斷套了五六層。伺服器要在後把這幾萬個訂單反覆遍歷,比對,排序。」

「然後呢?」陳拙問。

「然後CPU佔用率直接飆到百分之百,記憶體吃滿,機箱風扇轉得快冒煙了,系統宕機。」楚戈靠在椅背上。

「這演算法的時間複雜度太高了,我和陸嘉在對面調了一下午的引數,怎麼改最後都是死迴圈,老闆說今晚必須看到跑通,要是扛不住這三萬條併發,萬把塊錢的尾款就沒了。」

楚戈說完,眼巴巴地看著陳拙。

「拙哥,你腦子好使,數學底子厚,你幫著捋捋,這底層邏輯到底是哪出毛病了?」

陳拙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的那本《朗道》上,靜靜地思考了幾秒鐘。

他聽懂了。

楚戈和陸嘉遇到的問題,在於他們試圖用最直接,最笨重的窮舉法去走迷宮。

在資料量小的時候,挨個判斷身份,排隊,分配,計算機算得過來。

但資料量一旦呈指數級爆發,巢狀迴圈就會變成一個計算黑洞。

這和他之前看普林斯頓團隊那篇論文時遇到的死結,在純邏輯上是同構的。

德里安的團隊試圖用連續的時空微積分去跨越奇點,結果遇到了發散,楚戈他們試圖用線性的條件判斷去處理龐大的交叉訂單,結果遇到了記憶體溢位。陳拙點了點頭。

「思路從一開始就偏了。」

陳拙語氣平穩。

楚戈愣住了,半張著嘴。

「偏了?按條件判斷分配,這不是程式設計書上教的最穩妥的統籌方法嗎?」

陳拙沒急著解釋。

他伸手把剛才那張寫滿了物理推導公式的草稿紙拿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紙面上密密麻麻的算式,那是剛剛補全的朗道理論,陳拙很自然地把紙翻了個面,露出印著廢棄C語言程式碼的那一面。這上面的程式碼行距很寬,中間有很多留白的區域。

在空白處,用鋼筆輕輕點了一個黑色的墨點。

「你們把這些訂單當成了排隊買票的人。」

陳拙一邊畫,一邊說。

「隊伍太長,你們就在檢票口設了三個不同的通道,每過來一個人,你們都要問一遍:你是哪裡的?然後再決定讓他走哪個通道,人一多,檢票口就徹底堵死楚戈湊近了點,盯著陳拙筆尖下那個黑點。

「那不排隊怎麼分?」楚戈問。

陳拙在那個黑點旁邊,又畫了幾個相隔很遠的黑點,然後用直線把它們連線起來。

「當成一個個獨立的狀態節點。」

陳拙手腕微轉,在紙上畫出了一個二分圖的結構,而不是楚戈說的樹狀分支。

「放棄線性遍歷的思維,把醫院、藥房、診所,直接抽象成帶有不同權重的代數點,把現有的庫存物資,也抽象成一個集合。」陳拙在紙上的空白處,快速寫下幾個離散數學裡的基礎變數,然後套用了一個極簡的矩陣對映公式。「在這個離散矩陣裡,不需要去問如果,訂單進來,自帶權重值,醫院是3,藥房是2,診所是1,直接讓訂單矩陣和庫存矩陣做乘法對映,權重高的,自然優先匹配到庫存節點。」

陳拙在公式末尾補了一筆。

「如果庫存節點歸零,它在矩陣裡就失效了,後續的對映自動跳過,所有的判斷都在一步矩陣運算裡完成,而不是去跑幾萬次的巢狀迴圈。」寫完最後一行,陳拙把草稿紙推到楚戈面前。

楚戈低頭盯著紙上那個清晰的矩陣結構,他的大腦在迅速把這些數學符號翻譯成自己熟悉的資料庫語言。楚戈雖然數學底子沒有陳拙他們那麼好,但畢竟還是能混進科大少年班這種地方待著,邏輯理解能力還勉強算是一流的。看了大概半分鐘。

「我...」

楚戈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剛才那種頹廢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亮光。

「雜湊表對映加權重排序....」楚戈看著陳拙。

「把所有的條件判斷提前轉化為鍵值權重,然後直接做集合對映,這樣一來,伺服器根本不需要去逐條比對,它只做一次整體的代數運算!」「嗯。」

陳拙把鋼筆放下。

「運算量起碼能降幾個數量級,再多的模擬資料衝進來,也就是矩陣的維度變大了一點,CPU不會滿載。」楚戈一把抓起桌上那張草稿紙,就像抓著一張救命的支票。

他連看都沒看紙的背面寫著什麼,直接站起身。

「大勇,水溫著,別倒!」楚戈衝著角落喊了一嗓子,聲音都劈叉了,「咱們今晚有救了!」說完,楚戈拿著那張雙面草稿紙,頭也不回地衝出了215宿舍。

風風火火地跑向對面,緊接著是216的門被一腳踢開的聲音。

「陸嘉!別死磕你那個巢狀迴圈了!快來看看拙哥畫的這個離散矩陣!把邏輯重構一下!」楚戈的大嗓門在對面宿舍裡迴盪。

215宿舍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王大勇麻溜地把電熱杯的插頭重新插上牆上的插座,剛才還沒涼透的水,沒過一會兒又開始冒出細密的氣泡,蓋子再次發出叮噹的響聲。陳拙坐在椅子上,伸手輕輕揉了揉自己的後脖頸。

剛才看書看久了,一直低著頭,肩膀確實有些發酸。

「小拙。」

大勇蹲在地上,抬頭看了他一眼,笑得有些憨厚。

「還是你厲害,楚老闆剛才進來的時候,臉都是灰的,出去的時候臉都紅了。」

陳拙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把那本厚重的俄文《朗道》重新翻開,視線平穩地落回到剛才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上。走廊對面的216宿舍裡,傳來陸嘉有些壓抑但語速極快的聲音。

隨後,就是一陣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密集的敲擊鍵盤聲。

劈里啪啦,像是急促的雨點砸在鍵盤上,沒有了之前的停頓和煩躁,只有順暢到底的執行。陳拙沒有去管對面的動靜,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他知道只要底層邏輯的死結解開了,剩下的程式碼實現工作對於楚戈來說,就只是純粹的體力活,完全不需要他操心。他低下頭,繼續看著俄文書上關於熱力學的一大段理論闡述。

遇到稍微有些拗口的句子,便再次翻開手邊的《俄漢詞典》,按著字母順序快速查閱,沉浸在朗道的思維世界裡。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徽州四月的傍晚,老樹新長出的葉子在晚風中微微搖晃。

校園裡的大喇叭準時響了起來,播放著新聞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播報著全國各地每天新增的疑似和確診病例數字,提醒同學們注意開窗通風,勤洗手。封校的日子,每天的軌跡都是這樣單調且讓人覺得有些壓抑。

大門緊鎖,食堂的菜色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每個人都被困在這個幾平方公里的校園裡。

但宿舍裡的這點菸火氣和打字聲,把這種沉悶沖淡了不少。

電熱杯裡的水徹底沸騰了,大勇撕開兩包老壇酸菜面的包裝袋,把乾硬的麵餅掰成兩半,扔進翻滾的開水裡。陳拙抽了抽鼻子。

看了一下午的理論物理,腦子轉得飛快,這會兒聞到泡麵的味道,肚子確實很誠實地發出了抗議的咕嚕聲。「大勇。」

陳拙目光還停在書頁上,隨口問了一句。

「晚上咱們到底下幾包面?」

大勇拿了雙乾淨的一次性筷子,在鍋裡攪和著泡麵。

「不知道啊,楚老闆還沒發話。」

大勇吞了口口水,盯著鍋裡的麵條。

「不過看剛才那架勢,這活兒應該是能成,要是尾款結了,咱們也不差這一包兩包的吧,大不了我把我那份分點出來。」就在大勇話音剛落的時候。

對門216宿舍裡突然爆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跑通了!」

是陸嘉的聲音,平時的那個悶葫蘆,這一嗓子喊得極其破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緊接著,是楚戈放肆的大笑聲,笑得有些癲狂。

「哈哈哈!三萬條資料併發,伺服器連警報都沒響一下!記憶體佔用穩在百分之十五!這曲線平穩得跟心電圖似的!」楚戈在那邊大喊大叫。

「陸嘉,儲存錄影!馬上給老闆的郵箱發過去!今晚這錢穩了!」

聽著對面走廊傳來的狂歡動靜,陳拙拿著鋼筆的手停在半空。

他嘴角微微上揚,把鋼筆蓋上,合上了那本俄文版的《朗道》。

走廊裡又是一陣拖鞋的狂奔聲。

楚戈衝進215宿舍,臉上的烏青好像都散了不少,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熬夜幹完大專案,死裡逃生後的亢奮感。他手裡還攥著陳拙剛才給他的那張正反兩面都寫滿公式的草稿紙。

「拙哥!」

楚戈雙手撐在陳拙的桌子上,大口喘著粗氣。

「拙哥牛逼!你那個離散矩陣一加上去,系統跑得比德芙還絲滑,尾款保住了!」

「保住了就好。」

陳拙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點輕鬆。

對他來說,這只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數學邏輯對了,結果自然就對了。

這和他剛才在紙的背面驗證一個那位大佬的推導過程,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區別。

楚戈轉頭看著蹲在陽邊的大勇,又看了看翻滾的電熱杯裡已經煮軟的麵條。

「大勇,面煮得怎麼樣了?」

楚戈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今天晚上咱們算是搞定了,等老闆驗收完打了尾款,明天去校內超市給你們弄點好吃的加餐,全算我的!我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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