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的二月,天總是陰著。
風順著少年班宿舍樓的走廊過道往裡灌。
方遠明把大衣的拉鍊往上拉了拉,停在215宿舍門前。
門沒關嚴,留著一條兩指寬的縫隙,從裡面傳出一陣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方遠明抬手敲了兩下門。
「門沒鎖,進。」
是楚戈的聲音,聽起來含含糊糊的,像嘴裡正咬著什麼東西。
方遠明推開門。
宿舍裡沒開燈,光線有點暗。
王大勇正蹲在地上,袖子擼到了手肘,拿著一把黃柄的十字螺絲刀,地上放著一個被拆掉惻板的舊電腦機箱,機箱風扇上全是灰。楚戈大喇喇地反跨在對面的椅子上。
他嘴裡咬著一截藍色的網線外皮,雙手正用力把裡面的幾根細線往外扯,椅子周圍的地板上,散落著一堆亂七八糟的黑色電源線和幾個剪壞的塑膠接頭。聽見推門聲,楚戈抬起頭。
看清來人,他趕緊把嘴裡咬著的網線皮吐到手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方老師,新年好。」
楚戈順手在牛仔褲的側邊蹭了兩下掌心,把手裡的碎線頭扔進垃圾桶。
蹲在地上的王大勇也停下了動作。
他把螺絲刀放在機箱旁邊,站起身,雙手下垂,有些拘謹地喊了一聲方老師。
方遠明點點頭。
他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目光在宿舍裡掃了一圈。
左邊王大勇的床鋪上,被子已經卷開了,旁邊還堆著幾個紅色的網兜。
右邊靠窗的那套桌椅,收拾得很乾淨,桌子上放著一個小提琴盒。
書桌下方的空地上,規規矩矩地放著一個深藍色的帆布行李包,拉鍊拉得嚴嚴實實。
桌子的正中央,放著兩個用幾層舊報紙緊緊包裹著的東西。
「陳拙沒跟你們一塊兒回來?」方遠明問。
「他早到了。」
楚戈轉過身,指了指桌子底下那個深藍色的帆布包。
「剛進門沒多久,把包往這一放,人就出去了。」
方遠明看了一眼桌上的報紙包。
「去哪了,行李都不收拾。」
楚戈咧嘴樂了。
「去老圖書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說放假前借的那本俄文數學書,借閱期限今天剛好到期,要是拖到明天去還,一天得交兩毛錢的滯納金。」楚戈指了指門外。
「他進門一看日期,拿著書就跑了。」
王大勇在旁邊聽著,也跟著憨笑了兩聲,用沾著灰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方遠明嘴角彎了彎,點點頭。
「行吧,那你們先收拾著。」
他退後一步,握住門把手,幫他們把宿舍門重新帶上。
方遠明把手重新插回大衣的口袋裡,轉身下樓。
出了宿舍樓,風比剛才大了一些。
方遠明順著林前道,往老圖書館的方向走。
路兩旁的樹光禿禿的,葉子早掉光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樹幹。
有幾個拉著行李箱的學生從他身邊走過,輪子碾在水泥路面上,發出單調的咕嚕咕嚕聲。
老圖書館門前有十幾級寬闊的階。
方遠明走到階下,停住腳步。
他站在一棵樹下,看著那兩扇厚重的深棕色木門。
沒過幾分鐘。
左側的那扇木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老舊的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陳拙從門後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拉鍊一直拉到了最頂端,豎起的領子遮住了下巴。
從帶有暖氣的圖書館裡出來,迎面撞上外面的冷風。
陳拙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膀,把雙手插在羽絨服的口袋裡,順著階往下走。
方遠明從樹下走了出來。
「陳拙。」
聲音在空曠的階前傳出去。
陳拙走到最後一級階,停下腳步,轉過頭。
看到方遠明,他改變了原本要回宿舍的方向,走了過來。
走近了。
陳拙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方老師,新年好。」
陳拙的聲音清朗,語速不快。
「新年好。」
方遠明看著他。
「剛才去215宿舍找你,楚戈說你來還書了,辦完了?」
「嗯。」
陳拙點點頭。
他雙手合攏,放在嘴邊輕輕哈了一口白氣,然後兩隻手互相搓了搓。
「蓋完章了,沒超期,省了兩毛錢。」
方遠明笑了一聲。
「走吧,跟我去趟物理樓。」
方遠明看著陳拙。
「方士找你,物理學院的副院長」
陳拙剛剛搓熱的手停了下來。
他看了看方遠明。
「現在嗎?」
「現在。」
「出什麼事了?」陳拙問。
方遠明轉過身,走在前面。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德里安教授。」
方遠明一邊走,一邊用平常的語氣開口。
「他們把電話打到方院長手機上了,說你放假前給他們發了個代數幾何模型。」
一陣風吹過來,把地上的幾片枯葉捲到了半空。
「他們想邀請你去新澤西州做學術訪問。」
方遠明把話說完,放慢了腳步,等陳拙跟上來。
陳拙走在方遠明身側。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路面,避開了一塊碎石子。
「哦,那封郵件。」
陳拙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買菜的事情。
「過年前去網咖幫楚戈傳程式碼,我順手登郵箱看了一眼。」
方遠明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怎麼想的。」方遠明問,「這可是普林斯頓。」
陳拙把手重新揣回口袋裡。
「我已經回信拒絕了。」
方遠明愣住了。
他看著站在冷風裡的陳拙。
十一歲的少年面色平靜,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拒絕了?」
「嗯。」
陳拙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方遠明跟上去。
「為什麼。」
「太遠了。」陳拙看著前方的路,「去新澤西州,機票挺貴的,還得倒時差。」
方遠明深吸了一口氣。
「對方在郵件裡說了,只要你點頭,簽證手續和差旅費用他們全包。」
陳拙搖了搖頭。
「去了也沒什麼用。」
他走得很穩,聲音順著風傳過來。
「他們郵件裡問的,是那個奇點邊界在物理學上的意義。」
陳拙轉過頭,看了方遠明一眼。
「我不怎麼懂物理。」
「我連大部分的物理課程都還沒看完,我怎麼知道那個模型在坍縮狀態下代表什麼。」
陳拙收回視線,看著前面的岔路口。
「之前在學校的時候閒的沒事,我看那篇預印本的時候,只是覺得他們用來處理連續對映的微積分部分有些冗餘。」他像是在解釋一道普通的課後習題。
「從數學邏輯的角度來說,處理得不夠乾淨。」
「所以我花了一段時間代入了一個離散的代數幾何模型,重新推導了一遍,和諧多了。」
陳拙撥出一口白氣。
「至於物理上怎麼用,我是真不懂,去了也是和那幫物理學家互相大眼瞪小眼,挺尷尬的。」方遠明聽著這番話,一時間沒有接腔。
兩人路過一個食堂。
有幾個買完飯的學生提著吃的,有說有笑地走過去。
香味在空氣裡飄散。
等那群學生走遠了。
方遠明才開口。
「方士副院長還在辦公室等你,郵件列印出來了,就放在他的辦公桌上。」
方遠明嘆了口氣。
「他估計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要跟你談。」
「沒關係。」陳拙說,「我一會兒跟他解釋清楚。」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我媽在我的行李包裡塞了好多滷牛肉和燻魚,沒放冰箱,要是出國交流,放在宿舍裡該壞了。」方遠明看著他。
機票太貴,不懂物理,滷牛肉會壞。
這就是一個十一歲少年,拒絕世界頂尖學術機構的全部理由。
就跟他當年拒絕科大一樣。
沒有任何矯揉造作。
方遠明搖了搖頭,無聲地笑了。
「行。」
方遠明加快了腳步。
「這些話,等會兒你親自去跟方院長說。」
物理樓到了。
這是一棟六層高的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
方遠明走上階,拉開厚重的玻璃大門。
大門一開,走廊裡充足的暖氣瞬間撲面而來,把兩人身上的寒氣衝散了大半。
陳拙跟著走進去。
他把羽絨服的拉鍊往下拉了一段,拉到胸口的位置,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一樓大廳的牆上掛著幾塊黑板,貼著一些學術講座的海報。
方遠明沒有停留,直接帶著陳拙走向樓梯間,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盪。
上到三樓。
走廊裡空無一人,兩側的辦公室大門緊閉。
方遠明熟門熟路地走到走廊盡頭。
倒數第二間辦公室。
門牌上印著方士的名字。
方遠明停在門前。
陳拙也停下腳步,站在方遠明身後半步的地方。
方遠明抬起右手,屈起食指和中指,在深紅色的門上敲了兩下。
過了大約三四秒鐘。
「進。」
方遠明握住門把手,推開門,偏了偏頭,給陳拙讓出一條通道。
辦公室裡暖氣開得很足。
方士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
辦公桌的左側放著一個深灰色的保溫杯,右側是一摞檔案。
正中間的桌面上,平平整整地放著兩張列印著英文的A4紙。
看到推門進來的兩人。
方士放下手裡的鋼筆。
「來了。」
方士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那把木椅子。
陳拙走過去。
他在椅子上坐下,雙手自然地搭在腿上。
方遠明走到角落的飲水機旁,拿了個一次性紙杯,接了大半杯熱水。
他走過來,把紙杯放在陳拙手邊的茶几上。
「謝謝方老師。」陳拙說。
方遠明退了兩步,靠在旁邊的檔案櫃上,看著桌子後面的方士。
方士的身體微微前傾。
他伸出手,用食指點了點桌面上那兩張A4紙。
「看看這個。」
方士的目光落在陳拙臉上。
陳拙低下頭,視線在紙面的抬頭上掃過。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他沒有伸手去拿那兩張紙。
「看過了。」
陳拙抬起頭,看著方士。
方士收回手,身體靠在椅背上。
「德里安教授發來的確認函。」
方士的聲音很慢,咬字很清楚。
「他們邀請你去新澤西州做學術訪問,探討物理奇點問題。」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飲水機發出一聲輕微的加熱聲,方士看著陳拙,等待著他的反應。
陳拙端起茶几上的紙杯,喝了一口熱水。
「方院長。」
陳拙看著方士,語氣溫和。
「前一段時間,我已經回信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