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徽州,空氣裡全是那種能滲進骨頭縫裡的溼冷。
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水汽,外面灰濛濛的,連太陽都難得見一面。
每到這個時候陳拙都會格外想念上輩子在北方待著的時候的暖氣。
216宿舍的門關得死死的。
屋裡的氣氛,比起幾個月前,已經緩和了太多。
楚戈坐在電腦前。
他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絨服,手上戴著一副露指的半截毛線手套。
原本那個砸得震天響的青軸機械鍵盤,換成了一個普通的靜音鍵盤。
楚戈的手指在上面敲擊,發出的聲音微乎其微。
手感雖然綿軟,但至少不會再像打樁機一樣折磨陸嘉的神經。
對面的床上,陸嘉盤腿坐在床上,身上裹著一床厚被子,只露出個腦袋和兩隻手。
他在做一套歷年的數學分析卷子。
筆尖在紙上劃過,安安靜靜。
楚戈敲完了一段程式碼,停了下來。
他往手心裡哈了一口白氣,搓了搓手。
有點卡殼了。
他習慣性地想站起來來回轉圈,想把手裡的硬幣拋得叮噹響,想把嘴裡的硬糖咬得嘎嘛碎。楚戈伸手摸向桌上的糖盒,剛拿出一根咬在嘴裡,手又拿起了那枚一元硬幣。
他瞥了一眼對面的陸嘉。
陸嘉正低著頭算題,眉頭微蹙。
楚戈嘆了口氣。
他把硬幣死死攥在手心,站起身,拉開陽的門,走出去,然後反手把門關嚴實。
外面的冷風,直接糊了楚戈一臉。
他凍得哆嗉了一下,背靠著牆,把硬幣高高拋起又接住,嘴裡用力咬碎了那顆棒棒糖,藉著刺骨的冷風強迫自己清醒。陸嘉停下筆,抬起頭。
隔著結了水汽的玻璃門,他能隱約看見楚戈在陽上縮著脖子,凍得直跺腳的身影。
那個平時拽得二五八萬的傢伙,正一邊在冷風裡拋著硬幣,一邊煩躁地抓著頭髮。
視線收回來,楚戈桌上那個新換的靜音鍵盤,正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裡。
陸嘉的目光在那張鍵盤上停了兩秒,又轉頭看了一眼陽外面的楚戈。
他在大腦裡,似乎進行了一個非常簡單的變數配平。
陸嘉放下筆,從被窩裡鑽出來。
他拿起楚戈桌上那個平時用來扔廢棄糖紙和塑膠棍的空易拉罐,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拿起暖壺,在一個乾淨的玻璃杯裡倒了半杯熱水,放在了楚戈的滑鼠墊旁邊。
做完這些,他又迅速鑽回自己的被窩,繼續算題。
幾分鐘後。
楚戈推開陽門,帶著一身濃重的寒氣走了進來。
他趕緊關上門,把冷風擋在外面。
剛坐下,就看到了滑鼠旁邊那杯冒著熱氣的水。
楚戈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一眼床上的陸嘉,喉結動了動,剛準備開口說句什麼。
「今天降溫。」
還沒等楚戈發出聲音,陸嘉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語速飛快地先開了口。
他背對著楚戈,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在被子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硬邦邦的生硬。
「別凍感冒了,半夜打噴嚏咳嗽,吵。」
一句話,乾脆利落,把楚戈所有可能出現的話術堵得死死的。
楚戈靠在椅背上,看著陸嘉那個彷彿刺蝟一樣縮成一團的背影,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扯起嘴角無聲地笑了一下。他端起那個水杯,捂在手裡,暖了暖凍僵的手指。
「死不了。」楚戈喝了一口熱水,「老子可是要改變世界的男人,閻王爺不收我。」
屋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悶悶的鍵盤聲和筆尖的沙沙聲。
215宿舍。
一推開門,就是一股濃烈的松香味道。
王大勇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把電烙鐵,正對著一個拆得七零八落的隨身聽使勁。
陳拙端著洗臉盆從衛生間走出來,他剛洗完頭,頭髮半乾著。
「大勇,你這業務範圍越來越廣了。」
陳拙把臉盆放下,拿起毛巾擦頭髮。
「前天修收音機,昨天修熱得快,今天連隨身聽都搞上了,哪來的?」
「隔壁的。」
大勇用烙鐵點了一下焊錫絲,小心翼翼地焊在一個微小的觸點上。
「磁帶轉不動了,我拆開一看,電機沒壞,是裡面的傳動皮帶老化斷了,我找了根差不多粗細的牛皮筋給它套上了,順便把接觸不良的線頭重新焊一下。」「收手工費麼?」
「這有啥,奈不住人家硬要給錢,磨了半天。」
大勇吹了吹電路板上的煙,放下烙鐵。
「後來說包我一個星期的早飯,也就這麼算了。」
陳拙聳了聳肩,沒說什麼。
他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了下來。
書上還是放的那份二十多頁的普林斯頓預印本。
那個用鉛筆畫上的小問號,依然靜靜地停留在第四頁的公式旁邊。
陳拙看著那個問號。
這段時間,這篇文獻就一直放在這裡。
說實話,陳拙現在還沒什麼思路。
索性把它當成了一個複雜的課後思維魔方。
偶爾在洗完澡後,或者像現在這樣聽著大勇修東西的間隙,他就會在腦子裡把它轉兩圈。
陳拙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的草稿紙。
他沒有去看那篇文獻的具體文字,那坨龐大的重整化公式早就在他腦子裡拆解成了一個個變數。他在草稿紙上寫下一個積分符號。
順著普林斯頓的原始思路,他試圖用傳統的連續微積分去走一遍這條路。
筆尖在紙上平穩地遊走。
第一步,流形定義,沒有問題。
第二步,邊界收斂,沒有問題。
第三步,代入引數。
到了第四步。
陳拙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看著紙上不斷累加的變數,隨著計算的深入,分母上的那個數值開始以幾何級數逼近於零。在連續的數學模型裡,分母無限趨近於零,意味著整個結果將不可避免地導向一個深淵。
無窮大。
這就是那個死結。
也是為什麼普林斯頓的那幫人,要在這裡硬生生地打上一個臃腫的補丁,用複雜的重整化去強行抵消這個無窮大。陳拙停下了筆。
大勇正好弄完了隨身聽,合上塑膠外殼,按了一下播放鍵。
耳機裡傳出微弱的音樂聲。
「弄好了。」
大勇滿意地拍了拍手,轉頭看向陳拙,湊過來看了一眼他桌上的草稿紙。
紙上滿是巢狀的積分和極限符號。
大勇雖然是個動手狂人,但科大少年班的底子擺在那,他順著陳拙的筆尖掃了兩眼,立刻就看出了癥結所在。「這算式走到這,分母直接棄著零去了啊。」
大勇眉頭一皺,指著那個變數。
「這在電路上,不就等於是擊穿了電容,直接短路了嗎?電流瞬間無窮大,板子當場就得燒穿。」「對,確實燒穿了。」
陳拙蓋上筆帽,語氣很隨意。
「那寫這文章的人怎麼處理的?」
大勇指了指壓在玻璃板下的那篇英文文獻。
「他們沒去斷電。」
陳拙笑了笑。
「他們找了一大堆特別繁瑣的補償引數,在短路的地方,強行加了一個極其巨大的散熱器,硬生生把溢位的能量給壓住了。」大勇聽完,出於一個硬體極客的本能,臉上露出了極其嫌棄的表情。
「嘖~」
大勇撇了撇嘴。
「主機板短路,正常人的思路不都是趕緊在前面串個電阻,或者乾脆拿刀片把那截銅箔割斷,直接飛線繞過去嗎?誰會頂著短路去加個這麼重的散熱片?那機箱還蓋得住嗎?」
陳拙聽完,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大勇這套最粗暴的硬體維修理論,極其精準地刺穿了普林斯頓那幫教授在數學上的執念。
「是蓋不住,很難看,而且嚴重拖慢了整個系統的執行速度。」
陳拙靠在椅背上,看著紙上的廢稿。
「所以,我現在就想在這個算式裡割斷銅箔,直接飛一根線,把這個奇點繞過去。」
「那就飛線唄,你手那麼穩。」
大勇不以為然地拿起桌上的松香,準備收拾工具。
「我還在找。」
陳拙伸了個懶腰,沒有一點焦躁。
「找什麼?」
「找一件合適的工具。」
陳拙沒有去死磕。
走不通,說明工具不對。
陳拙把那張寫了一半的草稿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桌邊的垃圾桶。
他翻開旁邊的一本基礎物理教材。
那種陳拙特有的鬆弛感,在冬夜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平靜。
一月中旬。
徽州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很快就化成了泥水,溼冷的感覺更重了。
臨近期末。
科大的老圖書館裡坐滿了備考的學生,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沉悶的複習氣息。
陳拙抱著幾本磚頭一樣厚的外文書,走到借閱前。
蘇微低著頭,正在往一疊新到的期刊上蓋歸檔章。
動作機械,但效率極高。
聲音不大不小,很有節奏感。
陳拙把手裡的書放在木製面上。
蘇微停下動作,抬起頭。
她看了陳拙一眼,沒說話,拿過他手裡的借書證,在讀卡器上刷了一下。
然後翻開那幾本書的扉頁,熟練地蓋上還書日期。
「你要找的那本俄文版的《代數拓撲基礎》,在東區閱覽室的角落裡,還沒人借。」
蘇微把書和借書證推給陳拙,語氣平淡,就像在播報天氣。
陳拙有些意外。
他前兩天只是隨口問了一句,沒想到她還記得。
「你的腦子比圖書館的檢索系統好用多了。」
陳拙收起借書證,笑著說。
「檢索系統是用電的,費錢。」蘇微重新拿起印章,目光落回桌上的期刊。
「我是用食堂饅頭供能的,應該是比它實惠點。」
陳拙笑了笑。
「快考試了,你不復習?」
陳拙隨口問了一句。
「剛看完,都記下來了。」
蘇微翻過一頁紙,頭也不抬。
陳拙比了個大拇指。
「厲害。」
他沒有多作停留,拿著書轉身往東區閱覽室走去。
互不打擾,各自安好。
回到宿舍。
大一期末考試的氛圍已經徹底籠罩了這層樓。
走廊裡到處都是背誦政治和英語的嘟囔聲。
就連對門的楚戈,也愁眉苦臉地拿著一本思政推開了215的門。
「大勇,借點腦白金給我喝喝行嗎?」
楚戈一屁股坐在大勇的床上,把書往旁邊一扔。
「這玩意兒比程式碼難懂多了,為什麼咱們還要考這啊,什麼時候定下了什麼方針,什麼政策,為什麼還要考這些啊。」大勇正拿著一張電工學試卷對答案,頭也沒回。
「你不是過目不忘的極客嗎?建個索引不就完了。」
「我靠啊,程式碼它是講邏輯的啊,這沒有邏輯啊!」
楚戈抓狂地揉頭髮。
他轉頭看向坐在桌前的陳拙。
陳拙正在看剛從圖書館借回來的那本《代數拓撲基礎》。
「明天就考高數了。」楚戈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本滿是俄文字母的書。
「你不復習在這看天書呢?」
陳拙把視線從書頁上移開,翻到高數課本,隨手拿起筆。
「高數的考點,上週教授不是在講課的時候說了嗎?
陳拙語氣平靜,帶著點理所當然。
「泰勒展開的反向與存在性,含參變數與極限交換的複雜積分,只要把這兩個套路記住,剩下的都是體力活。」楚戈愣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上週的高數課。
他那時候好像正在想怎麼除錯一個軟體的介面?
「他什麼時候說的?等等,那天你來了?」
楚戈有些崩潰。
「在他喝第二口水,擦黑板之前的那十分鐘,我那節課過來看看考什麼,很簡單。」
陳拙看著他。
「倒是那時候的你好像快要去見周公了。」
楚戈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默默地拿起自己的思政,轉身走出了215。
「都是變態。」
出門前,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宿舍裡又安靜了下來。
大勇對完了答案,打了個哈欠,上床睡覺了。
陳拙坐在桌前。
他把高數課本合上,推到一邊。
視線再次落在了一邊的那篇普林斯頓預印本上。
這一個多月來。
他就像一個在路邊看到一個複雜九連環的過客。
每天路過,他都會拿起來擺弄兩下。
發現某個扣解不開,他就放下,去幹別的事。
他在等。
等自己腦子裡的某一條迴路,在某一個瞬間,自然而然地搭上那根正確的線。
陳拙輕輕敲了敲桌面。
窗外,徽州的雪停了。
寒假,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