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的秋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
校園主幹道兩旁的樹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四號宿舍樓的樓道里,迴盪著沉悶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
「我不行了。」
楚戈咬著牙,胳膊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
他懷裡抱著一個巨大的紙箱。
紙箱裡裝的是剛從百腦匯抱回來的顯示器。
2002年的這種大頭顯示器,外面罩著厚重的塑膠殼,抱著死沉死沉的。
楚戈每跨上一級階,身子都要往下沉一分,
「讓讓,讓讓,腿軟了。」
楚戈靠在樓梯拐角的牆上,把紙箱的一角抵在牆面上借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王大勇走在前面。
他肩膀上扛著機箱,手裡還拎著一個方頭方腦的巨大包裹。
裡面裝的是陳拙要的那雷射印表機。
大勇常年在老家幹農活,這點重量對他來說還能對付,但他塊頭大,樓梯窄,走起來也挺費勁。「楚戈,你行不行啊?」
大勇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靠在牆上直翻白眼的楚戈。
「剛才在電子城,你跟老闆砍價,挑顯示卡的時候,那口水橫飛的勁兒呢?」
楚戈無力地擺了擺手。
「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能一樣嗎?那孫子想拿散裝的CPU糊弄我,我不得跟他死磕?誰知道這顯示器TM這麼沉啊。」陳拙走在最後。
他手裡提著兩個大塑膠袋,裡面裝著靜音鍵盤,滑鼠,插排,網線,還有幾盒嶄新的A4列印紙和備用碳粉盒。他看著楚戈那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你這顯示器要是沒抱穩摔了。」陳拙帶著點調侃,「咱們今晚只能拿它當魚缸用了。」
「你是介個。」
楚戈翻了個白眼。
「魚缸我也得先把你塞進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抱穩紙箱,咬著牙繼續往二樓爬。
推開215宿舍的門。
楚戈直接把顯示器往陳拙的桌子上一放。
砰的一聲悶響。
桌子跟著晃了一下。
楚戈一屁股癱在椅子上,四仰八叉地喘氣,連拿水杯的力氣都沒了。
大勇把機箱放在桌下,又把那個沉甸甸的雷射印表機搬上桌面。
「這玩意兒怎麼比主機還沉?」
大勇甩了甩有些發酸的胳膊,拍了拍那個灰白色的印表機外殼。
「裡面有硒鼓,還有加熱定影元件。」
陳拙放下手裡的塑膠袋,開始拆線纜的包裝。
「裡面都是鐵件,堆料比較足。」
宿舍裡有些亂。
大勇幫著把陳拙桌子上的書本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大塊空地。
陳拙拿出裁紙刀,劃開顯示器的膠帶。
把那個笨重的大傢伙搬出來,擺在桌子正中央。
大勇在旁邊幫著理線,把幾根長長的黑線用紮帶捆在一起,塞到桌子後面。
最後,陳拙拆開了那雷射印表機。
拿掉防震泡沫,抽出幾根固定用的橙色塑膠條。
把一個嶄新的黑色碳粉盒卡進卡槽裡,按下蓋子。
一切就緒。
「通電了啊。」
大勇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剛買的六孔大插排。
他把電腦主機、顯示器和印表機的插頭,依次插了進去。
然後把插排的總插頭,接在了牆上的電源面板上。
陳拙點點頭。
他拉開椅子坐下,伸出手指,按下了電腦主機面板上的電源鍵。
綠色的指示燈亮起。
機箱裡傳出風扇開始轉動的嗡嗡聲。
顯示器的螢幕閃爍了一下,跳出了主機板自檢的黑色畫面。
緊接著,陳拙的手伸向了旁邊那惠普雷射印表機。
輕輕按了下去。
「嗡」
印表機內部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啟動聲。
那是電機帶動齒輪開始運轉的聲音。
就在這一瞬間。
頭頂上那根老舊的白熾燈管,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滋啦聲。
緊接著,整個215宿舍的燈光猛地暗了下去。
楚戈嚇了一跳。
他本來癱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這會兒直接彈了起來。
「臥槽!要跳閘!」
楚戈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管。
大勇也愣住了,維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低頭死死盯著手裡的插排,生怕它冒出火星。
燈管閃爍了兩下,裡面的鎢絲髮出微弱的紅光。
整個電壓被拖拽到了極限。
兩三秒鐘後。
隨著印表機內部的加熱元件預熱完畢,機器轉入待機狀態。
那聲低沉的聲音逐漸平息。
頭頂的白熾燈管又閃爍了一下。
燈光重新恢復了正常的亮度。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只剩下電腦機箱裡風扇均勻的轉動聲。
楚戈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靠啊。」
楚戈看著桌上那安靜下來的灰白色機器,有些心有餘悸。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要給幹跳閘了。」
陳拙抬頭看了看那根燈管。
「啟動功率有點大。」
陳拙把腳底下的插排往桌子深處踢了踢。
「大勇,以後我用印表機的時候,咱們儘量別插熱得快了。」
大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反正平時也不怎麼用熱得快。」
電腦螢幕上,已經彈出了Windows XP經典的藍天白雲桌面。
伴隨著那陣清脆的開機提示音。
科大的宿舍已經通了校園網,插上大勇剛才接好的網線,右下角的兩小電腦圖示開始閃爍。陳拙開啟IE瀏覽器,熟練的點開設定,輸入了一串代理伺服器的IP位址和埠號。
「你弄代理幹嘛?」
楚戈湊了過來,看著陳拙在鍵盤上敲擊。
「校園網的國際出口太窄,不掛代理,有些網站打不開。」
陳拙回車確認。
瀏覽器重新載入,頁面載入得有些慢。
一點一點地往下刷。
白色的背景,藍色的連結文字。
這是一個極其簡陋的網頁,沒有任何花哨的圖片,只有密密麻麻的英文列表。
每天全世界各地上傳的最新物理,數學和計算機領域的預印本論文。
陳拙在搜尋框裡輸入了幾個關鍵詞。
頁面跳轉。
點開了自己前幾天沒複製好的那份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提交的文獻。
標題很長,涉及多維拓撲流形的邊界問題。
陳拙點選了下載。
幾十K的檔案,幾秒鐘就下好了。
他開啟檔案,滿屏的英文和複雜的數學公式。
陳拙沒怎麼看螢幕,他直接把滑鼠移到左上角,點選了列印。
進紙托盤發出一聲輕響。
一張嶄新的空白A4紙被吸了進去,轉換成一張張的論文。
楚戈指著那機子,有些痛心疾首。
「你花大幾千塊錢配這麼一頂配的機子。」
楚戈指了指陳拙手裡那疊紙。
「結果你一晚上就讓它幹個區域網下載,順便當個印表機驅動?」
「嗯哼。」
陳拙把那疊文獻放在桌面上。
「我現在只用它下載和列印,是因為我現在的思路只走到這一步。」
瞥了一眼楚戈。
「等往後推演下去,需要它處理那些底層的龐大矩陣時,我希望這機器能在算力上等我,而不是讓我等它。」陳拙稍微停頓了一下,補上了致命的一刀。
「我花大價錢買的是算力冗餘和穩定,我可不想某天大半夜算到關鍵步驟,機箱裡突然噴出一股焦糊味,我還得抱著它滿樓道找風扇吹。」楚戈瞬間被喳住了。
他摸了摸鼻子,乾咳了兩聲。
夜深了。
徽州的深秋,到了晚上風有點大。
窗戶縫裡偶爾漏進一絲涼氣。
215宿舍的大燈已經關了。
王大勇躺在床上,發出了均勻而低沉的呼嚕聲。
陳拙的書桌上,亮著一盞黑色的燈。
暖黃色的光圈打在桌面上。
那疊普林斯頓預印本,就平攤在光圈的正中央。
陳拙坐在椅子上。
他手裡捏著一支鉛筆。
他看書的時候,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其靜止的狀態。
目光順著紙面上的英文字母和公式,一行一行地往下掃。
翻過第一頁,翻過第二頁. ..……
普林斯頓這群人的思路很厲害,他們試圖在現有的弦理論框架下,去定義一個多維拓撲流形的絕對邊界。很厲害的一個課題。
邏輯很嚴密,數學工具用得也很漂亮。
直到推導的核心部分。
陳拙的目光停住了。
在這張紙的中間段落,公式突然變得極其繁複。
為了處理一個在連續積分中不可避免的奇點,作者在這裡引入了一個巨大的重整化過程。
一連串的微積分符號,極限符號和補償引數堆砌在一起。
佔據了小半頁紙的空間。
就像是一棟原本設計得非常簡潔現代的玻璃大樓,在施工到一半時,突然發現承重不足。
於是,建築師不得不在大樓的外面,強行綁上了一圈水泥柱子作為補丁。
陳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並不是覺得對方寫錯了。
普林斯頓的這幫教授沒那麼容易犯低階錯誤,他們推匯出的結果在邏輯上是能夠自治的。
就是有點笨重。
陳拙把鉛筆抵在桌面上,輕輕點著。
他腦子裡回憶著前幾天,給楚戈畫的那個底層資料檢索的逆向樹狀圖。
以及陸嘉在草稿紙上寫下的那個為了打破死迴圈的單邊釋放拓撲矩陣。
連續的水流遇到堵塞,會溢位,會變成無窮大。
所以普林斯頓的人用重整化去強行修補堤壩。
但是。
如果把水流在這個奇點附近,瞬間截斷,變成一滴一滴離散的水珠呢?
在最底層的資料邏輯裡,沒有什麼是不能被切分的。
陳拙的思維,在物理的宏觀連續性和計算機底層演算法的離散性之間,跳躍了一下。
他並沒有立刻拿出一張嶄新的草稿紙去瘋狂計算。
這個問題很大。
牽扯到的代數幾何工具,他現在也只是腦子裡有個模糊的輪廓,還需要去查閱一些資料。
他沒有熬夜死磕的習慣。
陳拙輕輕放下手裡的文獻。
拿起那支木杆鉛筆。
在那段臃腫複雜的重整化公式旁邊。
畫了一個小小的?
隨後,他把這二十多頁文獻合攏。
塞到了書桌抽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