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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公式

2026-04-17 作者:介安藝

215宿舍的門開著通風。

頭頂的吊扇開到了最大檔,扇葉轉的飛快,發出的嗡嗡聲在安靜的走廊裡迴盪。

王大勇光著膀子,手裡抓著一條毛巾從衛生間裡出來。

「這天真夠熱的。」

王大勇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拿著一本閒書的陳拙。

「你不再睡會兒了?兩點就得去紅樓考那個什麼摸底測驗了,還能眯他小半個鐘頭。」

「不了,睡醒了。」

陳拙頭也不回的應了一句。

隔壁216的門砰地響了一聲,楚戈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煩躁地走了進來。

他也沒客氣,直接拉開王大勇書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手裡飛快地擰著一個魔方。

哢噠哢噠的響個不停。

王大勇看了一眼楚戈,隨口問了一句。

「過來得正好,剛想去敲你的門,快兩點了,準備去教室考那個什麼摸底測驗。」

「考個屁。」

楚戈把魔方往王大勇的桌上一扔,伸手去摸兜裡的硬幣。

「連個什麼都沒有,就發一張白紙讓寫公式,這老頭純粹是閒的。」

「你管他閒不閒。」

王大勇在盆裡擰毛巾,隨口應了一句。

「讓你寫你就寫唄,反正不計入成績,就算交白卷,他還能把你趕出學校怎麼著?話說你怎麼來我們宿舍了?」楚戈把硬幣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指了指隔壁216的方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老頭閒不閒我不管,我不懂的是跟我住一屋的那個神經病。」

「就在剛剛我剛醞釀出一點睏意,準備睡會,他突然跟抽風一樣,開始在屋裡瘋狂地走來走去,嘴裡還不知道唸叨什麼!」楚戈一臉的匪夷所思。

「轉了一會,背起書包轉身就走了,我問他幹嘛去,他居然跟我說去教室佔座了?!就這考試這個時間點他現在過去佔雞毛座?」王大勇聽樂了,拿毛巾擦著背問。

「那他走了,你們屋清淨了,你剛好補覺啊,跑我們這兒來幹嘛?」

「補個屁。」

楚戈沒好氣地吐了口氣。

「被他那麼一驚一乍地折騰,我那點瞌睡勁全嚇跑了,在床上翻來覆去死活睡不著,越躺越煩,乾脆過來找你們打發時間。」「那張白紙沒有標準答案,讓他心裡很沒底。」

「可能是隻有坐在教室裡,才能讓他覺得有點安全感。」

陳拙在躺在床上幽幽的接了一句。

楚戈愣了一下,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麼。

下午的陽光照在柏油馬路上,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路兩旁的樹葉被曬得打了卷,蔫頭耷腦地垂著。幾個人順著樹前,慢悠悠地往管委會的紅樓走。

到了二樓的多媒體教室,推開門,冷氣撲面而來。

教室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還是昨天晚上的原班人馬,四十來個新生,三三兩兩地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陳拙走到昨晚的那個位置。

陸嘉已經在那兒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釦子依然扣得很嚴實。

看到陳拙走過來,陸嘉停下手裡的動作,主動點了點頭。

「來了。」

陸嘉的聲音不大,帶著點還沒完全褪去的生澀。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嗯了一聲。

他看了一眼陸嘉的桌面。

那個厚厚的橫線筆記本不見了,桌上只放著兩根削好的鉛筆,和一塊白色的橡皮,擺的很整齊。陳拙收回目光,沒說話。

教室的最後一排,靠後門的角落裡。

蘇微安靜地坐在那裡。

她沒有到處亂看,也沒有和旁邊的人搭話,只是低著頭,目光停留在乾乾淨淨的淺木色桌面上。存在感低得像是一團空氣。

一點五十八分。

教室門開了。

薛伯庸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穿那件灰夾克,而是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軟的白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

一手端著那個保溫杯,另一隻手拿著一小遝A4列印紙。

教室裡安靜了下來。

薛伯庸走到講前,把那遝白紙放在桌上。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目光透過老花鏡的鏡片,掃了一眼下面。

「吶,來測試了。」

薛伯庸指了指桌上的紙。

「每人發一張,寫下名字,然後寫一個你們覺得最順眼,最美的公式,下面配一兩句話,說說理由。」他擺了擺手,示意第一排的學生上來發紙。

「不限學科,數學,物理,化學,計算機程式碼,哪怕你寫個菜譜的配比,只要你能說出它哪裡美,都算。」「時間一個小時,寫完的,把紙放在講上,自己就可以走了。」

說完,薛伯庸拉過那把木椅子,在講旁邊坐下。

他從兜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當天的報紙,展開,自顧自地看了起來。

白紙很快傳到了每個人的手裡。

王大勇盯著眼前這張白花花的紙,有些發愁。

他是個實在人。

從小到大,他拆過的收音機、修好的電視機比做過的卷子還多。

齒輪咬合是美的,電路板焊接是美的,哪怕是剛出鍋的大肉包子也是美的。

公式這玩意兒,不就是個計算工具嗎?

王大勇抓了抓後腦勺的短髮。

他轉過頭,想看看楚戈在寫什麼。

楚戈拿手把紙捂得嚴嚴實實,斜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自己想去。」

王大勇切了一聲,轉回頭。

「工具就工具唄。」他小聲嘀咕了一句,「哪有什麼花裡胡哨的。」

他拿起筆,乾脆利落地在紙中間寫下了一行大字。

牛頓第二定律。

寫完,他在下面飛快地補了一行字。

「沒那麼多彎彎繞,力推著質量往前走,給多大勁就辦多大事,踏實,好用。」

寫完名字,王大勇把筆一扔。

搞定。

楚戈坐在旁邊,手裡轉著一枚硬幣,半天沒下筆。

他看著窗外有些刺眼的陽光。

物理太老,數學太慢。

他腦子裡裝的都是論壇,程式碼,底層協議。

那是另外一個世界。

楚戈停下轉硬幣的手,把硬幣放在了桌子上。

他拿起筆,帶著點惡作劇般的挑釁,在紙上寫了一個簡單的算式。

二進位。

他在下面用狂草寫了一行字。

「世界太亂,人心太雜,但在這套規則裡,一切都只有0和1,沒有灰色地帶,這是創造新世界的語言,比所有東西都乾淨。」楚戈看了一遍,滿意地蓋上筆帽。

中間靠左的座位上。

陸嘉雙手放在桌面上。

他知道這場測驗沒有分數。

但骨子裡的東西是改不掉的。

他依然渴望秩序,渴望規則,渴望那些絕對不會出錯的東西。

現實世界充滿了不確定性,父母的期許,老師的評價,同學的目光。

只有在數學的推導裡,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陸嘉拿起那支自動鉛筆,輕輕按了一下筆帽。

他低著頭,一筆一劃,寫得非常工整。

ei=cos()+isin()

尤拉公式。

寫完之後,他認真地端詳著這幾個符號。

他在下面寫道:

「它把自然底數,圓周率,虛數單位,1和0,這五個最根本的常數,連在了一個等式裡,它把所有的混亂都變成了絕對的秩序,看著它,會讓人覺得安全。」寫完最後一個字,陸嘉把鉛筆放下。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角落裡。

蘇微連停頓都沒有停頓一下。

紙發到她手裡的那一秒,她就拔開了水性筆的筆帽。

在她的生活裡。

只有生存。

生存需要精打細算。

每一分錢,每一口飯,甚至腦子裡的每一塊記憶空間。

浪費,是原罪。

她把筆尖落在白紙的正中央。

字寫得很小,習慣性的不想佔據多餘的空白。

一行公式清晰地出現在紙上。

H(X)=-Ip(_i)logp(_i)

夏農資訊熵公式。

寫完公式,她在下方緊挨著的地方,用同樣的蠅頭小楷寫了一句話。

「它給出了消除混亂所需的最小資料量,沒有任何冗餘,不浪費一絲一毫的空間。」

蘇微扣上筆帽,把筆揣回褲兜裡。

陳拙坐在位置上,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樹葉在風中輕輕晃動。

他收回目光,看著面前的紙。

陳拙拿起筆。

沒有停頓,也沒有構思。

他手腕隨和地一動,在紙上留下了一個極簡的等式。

最小作用量原理。

他在下面只寫了很短的一句話。

「宇宙是懶惰的,萬事萬物,都在尋找那條最不費力氣的路。」

寫完,陳拙把筆放下。

教室裡不時響起拉開椅子的聲音。

有人寫完了,拿著紙走到講前。

薛伯庸頭都沒抬,看著報紙。

學生把紙放下,轉身輕手輕腳地出了後門。

王大勇站起身,拿起紙。

「走不走?」

他碰了碰楚戈的胳膊。

楚戈把桌子上的硬幣揣進了兜裡,順手拿起紙。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講交了卷。

陳拙也站起身。

陸嘉剛好也寫完了,跟著他一起走過去。

把紙放在那遝已經堆了不少的答卷上,幾個人出了教室。

外面的熱浪一下子包裹了過來。

「去不去打球?」王大勇活動了一下肩膀,「這會兒太陽稍微下去點兒了。」

「不去。」

楚戈從兜裡摸出一根棒棒糖,塞到嘴裡。

「熱得喘不上氣,回宿舍躺著去。」

陳拙沒說話,順著階往下走。

半個小時後。

教室裡的人走光了。

蘇微是最後一個交的,她把那張寫著蠅頭小字的紙放在最上面,從後門安靜地離開了。

薛伯庸放下手裡的報紙。

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端起保溫杯,把裡面剩下的半口茶水喝完。

他站起身,把講上的那遝A4紙整理好,拿著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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