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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兩盒牛奶

2026-04-13 作者:介安藝

七月的澤陽市,下午兩點。

日頭正毒,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鞋底帶著一點輕微的粘滯感。

市一中初中部外面的那條林蔭道上,兩旁的樹上枝葉繁茂,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巨大的邊緣模糊的陰影。

樹上的知了叫個不停。

陳拙站在一棵最粗壯的樹上底下。

樹蔭擋住了直射的陽光,偶爾有一絲風吹過,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涼意。

街角的小賣部門口,擺著一個蓋著厚厚棉被的冰櫃。

陳拙走過去,掀開棉被,拉開玻璃門,一股白色的冷氣瞬間湧了出來。

他在裡面翻找了一下,拿了兩瓶可樂。

他掏出零錢遞給坐在搖椅上打瞌睡的老闆,拿著兩瓶可樂,重新走回那棵樹上下。

雙手交替著拿那兩瓶冰鎮飲料,感受著手心裡傳來的涼意。

他看了一眼手錶。

兩點一刻。

遠處,街角的拐彎處,出現了一個胖乎乎的身影。

張強跑得很急,穿著套寬大的籃球背心。

他一邊跑,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的肉隨著跑動的步伐一顫一顫的。

遠遠地看到樹下的陳拙,張強跑得更快了。

他的一隻手裡,死死地攥著一張卷得有些發皺的紙。

「拙哥!」

人還沒到跟前,張強那破鑼一樣的大嗓音就先傳了過來。

他跑到樹上下,猛地停住腳步,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批哥……」

張強喘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陳拙沒有催他。

他走上前,把手裡的一瓶可樂遞了過去。

「先別說話,喝口水把氣喘勻了。」

張強直起腰,一把接過那瓶可樂。

冰涼的觸感讓他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單手扣住拉環,用力往上一扳。

哧°

張強仰起頭,對準罐口。

咕咚,咕咚,咕咚。

一口氣灌下去了大半瓶。

冰涼的汽水順著食道衝進胃裡,驅散了跑了一路的暑熱。

張強放下易拉罐,閉著嘴巴憋了幾秒鐘。

然後打了一個長長地的嗝。

「爽!」

他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把拿卷子的那隻手伸到了陳拙面前。

因為攥得太緊,試卷的邊緣有些破損,紙面也被手心的汗水浸溼了一小塊。

張強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揉皺的試卷展開,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寶。

「拙哥,你看!」

陳拙低下頭。

這是一張列印出來小升初統考試卷的成績單。

在卷頭分數那一欄,用紅色的鋼筆寫著一個極其顯眼的數字。

「82」。

數字寫得有些潦草,旁邊還畫著兩道鮮豔的紅槓。

張強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張胖乎乎的臉上,寫滿了毫無掩飾的驕傲和興奮。

「八十,拙哥,我數學統考了八十二!」

張強的聲音很大,引得路過的一個騎腳踏車的大爺回頭看了他一眼。

但他毫不在意。

「我就是按照你給我的那個避坑指南做的!」

張強興奮地用手指點著試卷上的題目。

「後面那兩道大題,我看了一眼,發現根本看不懂,我直接就放棄了,連一個字都沒寫。」他指著前面的選擇題和填空題。

「我就死磕前面這些基礎題,遇到不會的,我就用你教我的代入法,一個一個答案往裡套,套不出來的,我就選C!」

張強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

「還有那道應用題,我沒列方程,我就是一步一步硬算的,算了好幾遍,確認沒錯我才抄上去的。」他把試卷重新疊好,小心翼翼地揣進褲兜裡,還伸手拍了拍。

「八十二分!過線了!」

張強看著陳拙,眼睛亮得驚人。

「我爸說了,就衝我這數學能考八十二,他交那筆擇校費交得心甘情願,我能上市一中了!」他往前湊了一步,臉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拙哥,等開學了,你初二我初一,我們又能在一起玩了!」

張強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脯,豪氣干雲。

「咱們這就叫雙劍合璧,你在前面考第一,我在後面給你鎮場子,市一中誰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我,我用我這一百多斤的體重,直接一屁股坐死他!」

這是張強這半年來,沒日沒夜死磕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數學題的唯一動力。

他是個認死理的人。

他認定了陳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佩服的兄弟。

他得跟著,他得罩著。

陳拙安靜地聽著張強手舞足蹈地規劃著名未來三年的初中生活。

看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的胖子。

看著他眼睛裡那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喜悅和憧憬。

陳拙把手裡的那瓶可樂換到左手。

右手伸進褲兜裡。

拿出了一個透明的塑膠小盒子。

盒子的塑膠外殼在陽光下反著光。

裡面裝著兩個帶著紫色銅線圈的高轉速馬達,以及一套做工精密的金屬齒輪和軸承。

他把盒子遞到張強面前。

「給你的。」

陳拙的聲音很平穩。

「在上海買的。」

張強的視線落在那個透明盒子上。

看清裡面裝的東西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微張著,連呼吸都停頓了一下。「這……這是……」

張強一把把手裡的可樂塞給陳拙,雙手在褲子上使勁蹭了蹭汗,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盒子接了過來。

他把盒子捧在手心裡,臉幾乎貼在了塑膠外殼上。

「原裝的田宮紫馬達!還有這套改裝齒輪!」

張強的聲音都在發顫。

這東西對於一個沉迷四驅車的十二歲男孩來說,不亞於一件神器。

澤陽市這種偏遠的小城市,小賣部裡賣的都是些幾塊錢一個的劣質馬達,跑兩圈就發燙冒煙,至於那些好的,這小地方壓根沒有,張強之前的那種都是他求了他老爸好幾天才答應給他帶的。

這種帶著紫銅線圈的原裝進口貨,他只在雜誌上看到過。

「臥槽……

張強盯著盒子裡的馬達,嚥了一口唾沫。

他抬起頭,看著陳拙,眼底滿是感動。

「拙哥……你去上海那麼遠的地方考試,那麼緊張,你還惦記著我的車呢。」

張強吸了吸鼻子,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他把盒子緊緊地攥在手裡。

「這馬達我回去就裝在我的巨無霸上,有了這個,開學以後,在市一中,我絕對是跑得最快的那個,到時候賺了別人的零花錢,咱們倆平分,全買辣條和汽水!」

張強已經開始暢想開學以後,他們在校門口制霸賽道的場景了。

周圍的蟬鳴聲依然聒噪。

一陣風吹過,樹上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拙看著興奮到了極點的張強。

陳拙雙手插在褲兜裡。

看著張強的眼睛,儘量用最平淡、最尋常的語氣開了口。

「張強。」

「哎!拙哥你說。」

張強正拿著盒子在陽光下看裡面的線圈纏繞,聽到聲音,立刻抬起頭。

「市一中,你好好上。」

陳拙看著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斑駁陽光。

「不過,開學以後,我不能陪你了。」

張強愣住了。

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

他拿著盒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啥意思?」

張強有些茫然地看著陳拙,腦子一時間沒有轉過彎來。

陳拙看著張強。

「我下個月,去徽州。」

陳拙停頓了一下。

「去華科大,少年班。」

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落在張強的耳朵裡,卻像是突然炸開了一記悶雷。

周圍的蟬鳴聲好像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張強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陳拙。

他腦子是不太靈光,數學只能考八十二分。

但他不是傻子。

華科大,少年班。

那是報紙上才會出現的新聞,是老師嘴裡偶爾會帶過的帶著羨慕的天才神話。

張強眼裡的那束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被自己視若珍寶捧在手心裡的田宮紫馬達。

又隔著褲子的布料,摸了摸口袋裡那張揉皺的、被他當成敲門磚的八十二分成績單。

剛才那種拚了命想追上對方步伐的驕傲。

那種以後我罩著你的豪言壯語。

在這一刻,顯得那麼滑稽,那麼可笑。

他突然意識到。

自己這半年來沒日沒夜地做題,拚死拚活才爬上市一中那道低矮的門檻。

而他眼前的這個人,已經坐上了一列他根本看不到尾燈的高鐵,駛向了一個他連名字都拚不出來的遠方。

物理上的隔離,代表著人生軌跡的徹底錯開。

張強握著塑膠盒子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他有些侷促地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點距離。

「哦。」

張強悶聲應了一句。

他的嗓音變得有些乾澀。

「邦. ....挺好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有點髒的運動鞋。

「那你 . ..你去造火箭吧。」

張強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委屈和深深的自卑。

「我這種玩泥巴的. . .,確實跟不上了。」

這句話說出來,張強覺得自己像個洩了氣的皮球。

他甚至連抬頭看陳拙的勇氣都沒有了。

在這個十二歲少年的世界觀裡,他被拋棄了。

被他最好、最佩服的兄弟,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樹蔭下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陳拙看著低垂著腦袋的張強。

他沒有走上前去拍著張強的肩膀,說些我們永遠是好兄弟、我到了徽州會給你寫信之類的廢話。他太瞭解這個胖子了。

那些虛假的安慰,只會讓張強覺得更加遙遠,更加自卑。

還好陳拙勉強上輩子勉強還算是一個靠譜的大人。

他處理情感的方式,就像他解數學題一樣,不依賴情緒的宣洩,而是直接拆解問題的核心。「造什麼火箭。」

陳拙的聲音響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明顯的無奈和隨意。

「你少看點那種亂七八糟的報紙和電視新聞。」

張強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陳拙指了指市一中那棟有些老舊的教學樓。

「徽州那個地方,沒你想的那麼邪乎。」

陳拙的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天中午吃了什麼。

「那個大學,也就是校園的面積大一點,圖書館建得高一點,裡面的書比市一中的厚一點而已。」他看著張強。

「市一中檔案室裡的書,我都看完了,留在這兒,我沒東西可看了,所以換個地方,接著看。」陳拙嘆了口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似乎真的在為一件事感到苦惱。

「我要是能坐在家裡,把那些書看完,我都不想去。」

他抱怨道。

「從澤陽坐綠皮火車去徽州,要在車上咣噹咣噹搖十幾個小時,車廂裡全是泡麵味,誰願意去受那個罪。」

這番話說出來。

張強愣住了。

在陳拙的嘴裡,那個高高在上、神聖不可侵犯的華科大少年班。

變成了一個僅僅是因為書厚一點,不得不去擠一趟充滿泡麵味的綠皮火車才能到達的無聊地方。張強眨了眨眼睛,腦子裡的那根弦稍微鬆了一下。

「只是去……看書?」

張強不太確定地問了一句。

「不然呢?」陳拙反問。

「去那裡還能幹嘛?」

沒等張強繼續糾結。

陳拙直接丟擲了第二個話題。

他把視線從學校大門收回來,落在張強那寬厚的肩膀和敦實的體格上。

陳拙的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這不是偽裝,而是一次實打實的託付。

「我去了外地,家裡就只剩我爸跟我媽兩個人了。」

陳拙慢慢地說著。

「我爸那個人你也知道,在廠子裡幹了半輩子了。」

陳拙看著張強。

「平時家裡要換個煤氣罐,或者要去糧油店買一袋五十斤的大米扛上二樓,我在的時候,還能幫著抬一抬。」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下個月去了徽州,隔著幾百公里的鐵路線,家裡真要有些什麼事情,我根本幫不上忙,遠水解不了近渴。」

陳拙上前一步。

伸出手,在張強那厚實的胳膊上用力捏了一下。

肌肉很結實。

「你長得壯實,力氣大。」

陳拙盯著張強的眼睛,目光沉穩,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成分。

「市一中離我家也近,走過兩條街就是陽光家屬院。」

陳拙把最重要的一句話,極其鄭重地拋了出來。

「以後週末放了假,或者平時下午放學早,你抽空去我家轉轉。」

「這事兒,除了你,我找不到別人。」

樹蔭下,風好像停了。

張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陳拙。

十二三四歲的男孩,對於義氣和責任有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追求。

他剛才之所以覺得失落、覺得自卑。

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在陳拙面前,變得毫無價值了,他保護不了陳拙了。

但現在。

陳拙把一個更重要、更需要力量的任務,交給了他。

照顧大後方。

這些活,去了外地讀大學的陳拙幹不了,只有留在澤陽的張強能幹。

張強那雙原本暗淡下去的小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團火。

這團火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熾熱。

他突然覺得,手裡那張八十二分的數學試卷,和那個紫色的馬達,都不重要了。

他感覺自己的肩膀上,沉甸甸的。

那是一種被絕對信任、被深深需要的充實感。

「拙哥……」

張強的聲音有些發緊,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他沒有拍著胸脯打包票,也沒有說那些誇張的話。

他只是把那個裝著馬達的塑膠盒子,鄭重其事地揣進褲兜裡,貼身放好。

然後站直了身體,看著陳拙。

「你放心。」

張強重重地點了一下頭,下巴上的肉跟著晃動。

「陳叔那邊有什麼事,包在我身上,平常需要拿些什麼東西,我一口氣就能扛上去,絕對不帶喘的,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喊我。」

他看著陳拙,眼神裡透著一股軸勁兒。

「你安心去外地看你的書,你家裡的事,有我呢。」

陳拙看著張強那副如臨大敵的認真模樣。

心裡總算是多少放下了一點。

他知道,張強心裡的那個結,多少算是解開了。

他伸手指了指張強鼓囊囊的褲兜。

「那個紫馬達,速度雖然快,但是電刷容易燒,改裝的時候別瞎弄。」

「遇到搞不定的零件,壞了也別扔,拿盒子裝起來,等我放寒假回來,我幫你修。」

他看著張強。

「還有。」

「上了初中的題,比小學難得多。」

「開學以後,我就用我們宿舍的座機打給你,有什麼實在弄不懂的題,或者哪次考試又不及格了,給我打電話。」

陳拙頓了頓,加上了最後一句。

「不過。」

「可不是免費的哦,幫忙調車或者講題」

陳拙嘴角揚起一抹微笑。

「兩盒牛奶。」

「你別以為我換了個地方上學,就能給你免費,先把欠著的帳記在小本子上,等我放假回來一起結。」張強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連帶著臉上的汗水都顯得生動了起來。

「沒問題!」

張強拍了拍乾癟的錢包。

「兩盒牛奶算什麼,等我以後用這輛改裝車在校門口贏了他們的零花錢,我請你喝一箱旺仔牛奶!」張強把手裡的空易拉罐捏癟。

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那我回家了?」張強拍了拍裝著馬達的褲兜,「回去裝上試試。」

他轉過身,剛準備邁步。

「張強。」

陳拙站在樹蔭下,開口叫住了他。

張強停下腳步,回過頭。

陳拙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這個滿頭大汗的小胖子。

「去比賽之前,我答應過你什麼?」

張強愣了一下。

他看著陳拙,腦子裡過了一遍,突然想了起來。

陳拙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笑意。

「我說過,考完別亂跑,等我回來。」

「一起去街機廳,教你那招八神庵的無限連。」

陳拙把手裡喝完的可樂易拉罐隨手一拋。

眶噹一聲,精準地砸進了垃圾桶。

他從梧桐樹的陰影裡走出來,走到陽光下。

「走吧。」

陳拙看著還在發愣的張強,下巴朝著街機廳的方向揚了揚。

「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

張強張了張嘴。

臉上的肉瞬間擠在一起,咧開嘴狂笑起來。

「臥槽!走走走!」

張強幾步竄回來,一把攬住陳拙的肩膀,剛才那點因為兄弟要上大學的失落感,在這句現在就去的承諾里被徹底衝得一乾二淨。

兩個少年的背影,順著夏日午後的林蔭道,朝著街機廳的方向走去。

蟬鳴聲依舊響亮。

但這一次,沒人會被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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