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早上的風裡帶著一點屬於北方特有的乾燥。
沒有南方那種黏在面板上的溼熱氣,陽光透過酒店大堂的玻璃旋轉門打在地磚上,呈現出一種透亮的金黃色。
早上七點半。
組委會安排的大巴車已經停在了酒店外面的輔路上。
幾輛大巴排成一列,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尾氣在晨光裡蒸騰起一片微微扭曲的空氣。各省的代表隊正陸陸續續地從酒店裡走出來,按照領隊的指示查詢自己省份的車牌。
十五六歲的少年們揹著書包,穿著寬鬆的夏裝,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有人在討論昨晚看的電視節目,有人在抱怨早起的睏倦,也有人戴著耳機,一邊走一邊輕輕晃著腦袋。人聲鼎沸,夾雜著天南海北的方言。
一種充滿生機的,獨屬於這個年紀的活力。
王教授走在最前面,手裡穩穩地端著杯子。
泡著新換的濃茶,幾片茶葉在水面上打著轉。
他沒有催促身後的學生,只是不緊不慢地走著,偶爾跟路過的熟人點頭打個招呼。
陳拙跟在王教授身後半步的距離。
他今天穿了一件純白色的短袖,深色的運動長褲,揹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來之前買的新的,補丁)。手裡拿著幾張參賽證,正在和車門前的隨車志願者核對人數和資訊。
周凱雙手插在褲兜裡,目光看著前面排隊上車的人流。
苗世安走在周凱旁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神情溫和。
和歸揹著書包,緊緊跟在苗世安身側,眼神有些好奇地打量著京城早晨的街景。
王話少正在跟林一扯皮。
他指著路邊的一個早點攤,信誓旦旦地說那種油炸的碳水化合物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
她半眯著眼睛,敷衍地應了兩聲,腳下的步子拖得有些慢,帆布鞋的橡膠底在人行道上蹭出輕微的沙沙“蘇省隊,二號車。”
陳拙核對完資訊,轉過頭,對著身後的隊友招了招手。
幾個人依次走上大巴車。
車廂裡的冷氣開得很足,瞬間把外面的那點燥熱隔絕開來。
大家在車廂中後部找了位置坐下。
陳拙和和歸坐在一排,周凱和王話少坐在他們前面,苗世安和林一坐在隔壁過道。
八點整。
大巴車的車門緩緩關閉。
車隊啟用,平穩地匯入京城早高峰的車流中。
窗外的景色開始向後倒退。
從高樓林立的商業區,逐漸過渡到寬闊的環路。
立交橋縱橫交錯,橋下的車流象是一條緩緩流動的金屬河流。
車廂裡有些嘈雜。
前面幾個外省的隊伍正在興奮地討論著下午能不能溜出去買點紀念品。
王話少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面那些具有標誌性的建築,嘴裡唸唸有詞。
周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
大巴車在城市裡穿行了大約四十分鐘。
周圍的建築風格開始發生變化。
玻璃幕牆和鋼筋水泥的現代大樓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高大白楊樹,以及掩映在樹冠後面的紅磚灰瓦。
一種厚重而安靜的學術氣息,順著車窗縫隙裡漏進來的風,悄然瀰漫開來。
車隊拐進了京城大學的大門。
門口沒有拉甚麼花哨的橫幅。
只有幾名穿著制服的保安在核對車牌資訊。
大巴車沿著校園裡寬闊的林蔭大道緩慢行駛。
陽光透過道路兩旁繁茂的枝葉,在柏油路面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路邊偶爾能看到騎著老式腳踏車的學生,車筐裡裝著厚厚的書本。
遠處的操場上,有人在晨跑。
這裡是無數學生心中的學術聖地。
連空氣裡似乎都漂浮著某種不一樣的沉澱感。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座帶有濃厚歐式建築風格的大禮堂前。
巨大的灰色廊柱,高聳的臺階,暗紅色的磚牆。
歲月的痕跡在這座建築上留下了斑駁的印記,卻讓它顯得更加莊重。
“落車,帶好隨身物品。”
王教授站起身,招呼了一句。
學生們陸陸續續地走下大巴。
匯入通往禮堂正門的人流中。
踏上高高的花崗岩臺階,穿過厚重的木製雙開大門。
禮堂內部的空間大得驚人。
高高的穹頂上懸掛著一排排巨大的老式吊燈,散發著柔和的黃光。
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幾百名來自全國各地的初中生聚集在這裡。
交談聲,翻找東西的聲音,腳步聲混合在一起,在空曠的穹頂下形成了一陣低沉的嗡嗡聲。一種充滿了活力,又帶著些許期待的嘈雜。
陳拙帶著隊伍找到了屬於蘇省隊的指定局域。
在中間偏後的位置。
大家依次落座。
木質的座椅扶手已經被磨得發亮,透出底下的木紋。
和歸坐在位子上,好奇地四處張望。
他看著那些坐在前排的,穿著統一校服的隊伍,小聲問旁邊的陳拙。
“隊長,那是哪個省的?”
陳拙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看胸牌的顏色,應該是京城或者魔都的。”
和歸點了點頭,收回目光,雙手有些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九點整。
禮堂裡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
原本有些嘈雜的嗡嗡聲,象是潮水退去一般,迅速減弱,最終平息。
主席臺上的燈光亮起。
一張鋪著紅色絨布的長桌,幾把椅子,幾個立式麥克風。
沒有主持人出來串場,也沒有甚麼文藝表演。
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從後臺走了出來,在長桌後落座。
他們有的穿著整潔的中山裝,有的穿著普通的夾克衫。
看起來就象是在校園裡散步的普通退休老頭。
坐在正中間的那位老人,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角度。
“同學們,歡迎來到京城。”
老人的聲音透過兩旁巨大的音箱傳遍了整個禮堂。
聲音有些沙啞,語速不快,帶著一點方言的口音,但吐字非常清淅。
臺下的學生們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老人翻開面前的一頁紙。
“我是這次競賽命題組的組長,看到下面這麼多年輕的面孔,我很高興。”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禮堂。
“你們能坐在這裡,說明你們在物理這門學科上,有著超過同齡人的天賦和努力。”
“在你們各自的學校裡,你們可能習慣了考滿分,習慣了每一道題都有一個標準的答案。”老人的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但今天我想告訴你們,真正的物理學,往往是沒有標準答案的。”
“我們國家現在正處於一個快速發展的階段,我們的工業,我們的航天,我們的半導體,處處都需要基礎科學的支撐。”
“我們不僅需要會做題的人,更需要能提出問題,能解決實際問題的人。”
老人沒有講那些空洞的套話。
他講的是物理學的現實,是國家對基礎科學的渴求,是那些枯燥的實驗室裡日復一日的堅持。這種務實的,甚至帶著一點沉重感的話語。
在這座充滿歷史底蘊的禮堂裡,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振。
臺下的初中生們安靜地聽著。
沒有人大聲喧譁,也沒有人覺得不耐煩。
這種宏大而真實的敘事,是屬於他們這個群體特有的榮譽感。
王話少難得地沒有走神,他看著臺上的老人,若有所思。
周凱微微前傾著身體,聽得很認真。
陳拙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臺上的那些老前輩。
他們的話語裡沒有對分數的強調,只有對真理的敬畏。
這種氛圍,讓陳拙感到一種久違的舒適。
老人的講話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
最後,他合上面前的紙頁。
“好了,大道理就不多說了。”
老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容。
“接下來的時間,屬於你們。”
他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一位中年人。
“下面由競賽組委會的秘書長,宣佈一下明後兩天的具體賽程。”
中年人拉過麥克風。
“各位同學,各位領隊老師,上午好。”
他直接切入正題,沒有任何鋪墊。
“本次全國總決賽,分為個人賽和團隊賽兩部分。”
“明天,我們將進行個人賽的比拼。”
禮堂裡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具體的安排如下。”
“明天上午九點到十二點,進行個人理論筆試,考試時間三個小時。”
“中午有兩個小時的休息和就餐時間。”
“下午兩點到五點,進行個人實驗操作考試,考試時間同樣是三個小時。”
“後天進行團體賽。”
偌大的禮堂裡,頓時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壓抑不住的嗡嗡聲。
坐在陳拙前面的王話少,忍不住轉過頭,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
“靠,又是上下午連軸轉?我還以為會分成兩天來考呢。”
旁邊另一個省的男生也小聲附和。
周凱沒有參與吐槽。
他微微皺了皺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換算明天的時間分配,以及中午那兩個小時如何最有效地恢復體力。
林一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早死早超生,下午五點就解放了,挺好。”
陳拙坐在位子上,表情沒有甚麼變化。
對於他們這群在金陵被王教授沒日沒夜折磨了半個月的人來說,一天六個小時的高強度輸出,其實算不上甚麼極限挑戰。
他側過頭,看著身旁眉頭微皺,似乎有些緊張的和歸。
“和歸。”
陳拙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
“明天中午吃完飯,不管睡不睡得著,都在椅子上閉眼眯二十分鐘。”
“讓大腦強制關機一會兒,下午的實驗就不會覺得累。”
和歸聽到陳拙的話,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我記住了。”
主席臺上的秘書長敲了敲麥克風,示意大家安靜。
“賽程就是這樣,希望大家合理分配體力。”
“今天的開幕式到此結束,下午兩點,組委會安排了各隊前往考場進行實驗室提前適應一下。”
“請各位領隊安排好學生的午餐和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