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梯教室裡緊繃到極點的空氣,象是被戳破的皮球,瞬間洩了個乾淨。
王話少第一個發出聲音。
他象是被人抽了骨頭一樣,整個人順著椅背癱了下去。
“我的老天爺————”
他長長地哀嚎了一聲,把臉埋在雙手裡,用力搓了搓。
周凱沒有癱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
他沒有去看王話少,也沒有拿自己的任何東西。
徑直走上講臺。
目標很明確,講桌最右邊的那兩張草稿紙。
苗世安推了推金絲眼鏡,也跟著站了起來。
角落裡的和歸尤豫了一下,默默地跟在苗世安身後。
第一排正中間。
林一根本沒往講臺那邊看。
她隨手柄那支黑色的水性筆塞進牛仔褲的口袋裡。
兩隻手舉過頭頂,毫無形象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她單手託著下巴,看著窗外已經開始發黃的天色,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終於熬下課的放鬆。
周凱站在講桌前。
低著頭。
看著那張字跡有些飛揚跋扈、留著大片空白的草稿紙。
他苦笑了一聲。
抬起頭,轉過身。
看著坐在第一排、正在揉眼睛的林一。
“隊長。”
周凱的聲音在空蕩的教室裡響起,帶著自然的熟稔和無奈。
“你這手下得也太狠了。”
“我還擱那兒死磕微積分湊微元呢,你這兩步就把底給抄了,一點面子都不給留啊。”
林一轉過頭。
看著這個在省實驗中學物理隊裡,一直被自己壓一頭的副隊長。
隨意地咧開嘴,笑了一下。
笑容很鮮活。
“周凱,早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林一的聲音有些懶散,透著一股子隨性。
“別整天迷信你那套純數學推導,算多了腦子容易木的。”
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噠噠的聲音。
“電機卡死會冒煙,這多常識的事兒啊,工廠裡的工人閉著眼睛都知道。”
“你非要去硬湊微元法,不嫌累得慌啊?”
講臺前。
王話少不知道甚麼時候也湊了過來。
他探著黑瘦的腦袋,死死盯著林一的草稿紙。
“不是————”
王話少抓著頭髮,一臉見鬼的表情。
“林一姐,你這跳步也太嚴重了吧?”
“中間受力分析呢?等效電路圖呢?連個草圖都沒有?”
“就這麼硬生生直接出能量守恆了?”
林一又打了個哈欠,隨手柄耷拉在眼前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
“圖在腦子裡,寫出來幹嘛?”
她瞥了王話少一眼,語氣裡帶著點理直氣壯的調侃。
“浪費墨水,還是浪費時間?”
幾個男生被她這句極其接地氣的話噎了一下。
隨後,他們的目光。
默默地移向了旁邊的那張紙。
陳拙的草稿紙。
剛才還在吐槽林一跳步的王話少。
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的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
紙面上,密密麻麻。
沒有任何直覺的跳躍。
全是極致冷酷的、機械般的暴力拆解。
從最基礎的電路圖,到隔離出來的受力分析。
從電功到焦耳熱,再到機械能的轉化節點。
每一步,每一個微小的物理量轉化,都寫得清清楚楚。
邏輯嚴密得象是一臺重型壓路機,從頭碾到尾。
沒有任何漏洞。
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死角。
周凱看著陳拙的推導過程。
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自己到底輸在了哪裡。
“他把反電動勢產生的焦耳熱————”
周凱低聲喃喃自語。
“活生生剝離出來了。”
林一站起身。
她從椅子上拎起一個帆布包,,單肩挎在肩膀上。
帆布包上還掛著一個有些掉色的動漫吧唧。
她拖著踩扁的帆布鞋,懶洋洋地準備離開教室。
路過陳拙座位的時候。
她停下了腳步。
陳拙正坐在座位上,正在收拾自己的東西。
林一低頭看著他。
她微微偏著頭。
眼神裡沒有審視,只有一種純粹的好奇和隨性。
她伸出手指,在陳拙的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陳拙抬起頭,隔著黑框眼鏡看著她。
“喂,小拙”
林一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點調侃的笑意。
“一道這麼直接的題,你把每一個基礎公式都拆開重寫一遍。”
“寫得這麼密密麻麻的。”
她揚了揚下巴。
“手不酸嗎?”
面對這位省實驗的前隊長,這位剛剛用兩行公式解決戰鬥、行事灑脫的少女。
陳拙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跳步,有機率被批卷老師扣步驟分。”
陳拙看著林一,一本正經地回答。
“全部拆解寫清楚,是保證拿滿分的唯一方法。”
“求穩而已。”
林一看著他那張認真的、甚至帶著點執拗的臉。
愣了一下。
然後。
她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翻了一個生動的白眼。
“無聊的滿分強迫症。”
林一擺了擺手,懶得再跟他爭論這種應試的規則。
她對這種為了分數而增加工作量的事情,表現出了極大的不理解。
“做題做傻了吧你。”
她嘀咕了一句,邁著步子繼續往外走。
路過講臺的時候,她連看都沒看講臺上那群男生。
直接衝著周凱喊了一聲。
“周凱,走不走?”
“附中食堂二樓的菠蘿咕老肉,去晚了就只剩菠蘿沒有肉了。”
林一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迴盪。
“今天把你虐了,作為前隊長,我勉為其難吃你一頓飯安慰安慰你。”
“別磨蹭,趕緊的。”
周凱站在講臺前。
看著林一消失在門外的背影。
聽著走廊裡傳來她那拖沓的帆布鞋腳步聲。
無奈地嘆了口氣,嘴角卻忍不住扯出一個放鬆的笑。
把目光從那兩張草稿紙上收回來。
“走走走。”
周凱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我請客。”
他轉頭看向另外幾個男生,還有正在收拾東西的陳拙。
“一起去吧。”
“再不去,真連湯都喝不上了。”
教室裡的氣氛。
因為林一的打岔。
徹底從剛才那種令人窒息的學術碾壓中解脫了出來。
不管剛才腦子裡裝了多少反電動勢。
到了這個點。
大家都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