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早晨六點四十分。
市一中外面的十字路口。
這地方叫建設路,平時是個風口,早晨的風有點涼。
路兩邊都是賣早點的攤子。
推著三輪車的,搭著塑膠棚子的。
炸油條的鐵鍋裡冒著青煙,熱油翻滾。
打豆漿的塑膠桶旁邊圍了一圈人。
陳拙站在一個賣煎餅果子的三輪車前面。
他穿著那身小號的深藍色校服。
書包背在肩膀上。
“一套,不要香菜,少點辣子。”
陳拙說。
他從兜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五毛錢紙幣,放在案板旁邊的鐵盒子裡。
老闆手裡拿著竹蜻蜓,在熱鐵板上把麵糊攤開,發出滋啦一聲。
打上一個雞蛋。
熟練地翻面。
“組長!”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聲音很大,把旁邊正在喝豆腐腦的一個大爺嚇了一跳。
陳拙沒回頭。
他看著鐵板上的雞蛋。
一隻胖乎乎的手伸了過來,拍在攤子的案板上。
“老闆,給我來兩套!都要雙蛋雙果子!多放辣!”
劉凱喘著粗氣,站在陳拙旁邊。
他今天穿得很整齊。
校服拉鍊一直拉到最上面。
裡面還隱約露出一件嶄新的白襯衫領子。
他胖,剛騎車過來,額頭上全都是汗。
緊接著,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擠在劉凱旁邊。
“老闆,我也要一套!加兩根火腿腸!”
趙晨手裡端著一杯剛打好的滾燙豆漿,熱得直吹氣。
陳拙側過頭看趙晨。
“你也吃兩套?”
“我媽非讓我多吃點。”
劉凱抹了一把汗。
“說是拿了獎,得補補,這三天我在家光喝雞湯了,嘴裡淡出個鳥來。”
“我也是。”
趙晨吸溜了一口熱豆漿。
“我媽這兩天天天給我燉肉,我現在打嗝都是肉味。”
“哧~”
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在他們旁邊剎住。
車閘可能有點老化,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王洋一條腿支在地上,跨在腳踏車上。
他今天沒帶書包。
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白麵饅頭。
他看著陳拙和趙晨和劉凱。
“你們也在這兒買早飯啊。”
王洋推著車走過來。
他把車梯子踢下去,把車停穩。
走過來,站在陳拙的另一邊。
賣煎餅的老闆把包好的煎餅裝進塑膠袋,遞給陳拙。
陳拙接過來,有點燙手。
他沒走。
站在路邊,撕開塑膠袋的一個角,咬了一口。
脆冬瓜很響。
“洋哥,你今天這頭髮可以啊。”
劉凱盯著王洋的腦袋。
王洋的頭髮明顯是剛洗過,還打了一點摩絲,風一吹,紋絲不動。
“廢話。”
王洋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
“今天回學校,肯定要貼光榮榜,不得精神點。”
“哎,陳拙!王洋!趙晨!劉凱!”
馬路對面傳來清脆的喊聲。
四個人同時轉頭。
斑馬線對面。
南小云和林曉正手挽著手等紅綠燈。
兩個女生今天都紮了高馬尾。
南小云的校服外套脫了,系在腰上。
林曉手裡拿著兩杯插著吸管的豆漿。
綠燈亮了。
兩個女生快步跑過來。
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停在早點攤前面,微微有些喘。
“你們怎麼都在這兒?”
林曉把手裡的一杯豆漿遞給南小云。
“順路。”
陳拙咬著煎餅說。
“我騎車過來的。”
王洋指了指自己的二八大槓。
“我媽非讓我來這家買煎餅。”
趙晨正好接過老闆遞過來的兩個巨大的煎餅果子,左手一個右手一個。
“李浩和張偉呢?”
南小云左右看了看。
“不知道,物理組的,可能還沒起吧。”
劉凱咬了一大口煎餅,含混不清地說。
正說著。
路口拐角處。
兩個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過來。
李浩手裡拿著一個咬了一半的肉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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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正在低頭翻自己的書包。
“我卷子忘帶了,第一節就是物理課,老周非殺了我不可。”
張偉急得滿頭大汗。
“沒事,抄我的。”李浩說。
他們一抬頭,看到了早點攤前面的五個人。
愣了一下。
然後加快腳步跑了過來。
“好傢伙。”
李浩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
“開會呢?”
八個人。
市一中參加全省理科競賽的八個人。
在星期四早晨六點四十五分的這個十字路口。
湊齊了。
沒有任何事先的約定。
只是因為這片學區就這麼幾條主幹道。
只是因為這個路口的早點攤最便宜。
只是因為他們都在同一天,結束了三天的長假,重新回到這條上學的路上。
陳拙把最後一口煎餅嚥下去。
把塑膠袋團成一團,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拍了拍手。
他看著這七個初二初三的學生。
“走吧。”
他說。
王洋推著腳踏車走在最前面。
劉凱一邊走一邊啃他的第二個煎餅果子。
趙晨走在劉凱旁邊,手裡捧著豆漿,嚼著烤腸。
李浩和張偉在討論昨天晚上的意甲聯賽。
南小云和林曉走在後面,小聲說著哪個牌子的洗髮水好聞。
陳拙走在中間。
他們順著建設路的人行道往前走。
陽光從行道樹的葉子縫隙裡漏下來,在水泥地上打出斑駁的光斑。
路上穿市一中校服的學生越來越多。
成群結隊的。
大部分人都沒注意到這支八個人的隊伍。
這只是早高峰裡最普通的一群學生。
五個男生,兩個女生。
中間夾著一個看起來稍微有點矮男生。
離學校正門還有五百米。
路邊的文具店開門了。
老闆正拿著長竹竿把卷簾門往上捅。
王洋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推著車,手心開始出汗。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走在旁邊的陳拙。
陳拙雙手插在校服兜裡,看著前面的路面,臉色平靜。
“組長。”王洋小聲喊了一句。
“嗯?”
“你緊張不?”
“不緊張。”
“我緊張。”王洋嚥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越過前面的人群,已經能隱約看到市一中的大鐵門了。
“我也緊張。”
劉凱把沒吃完的半個煎餅用塑膠袋裹好,塞進書包的側兜裡。
他胡亂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上的油。
拉了拉自己那件為了今天特意穿上的新襯衫領子。
趙晨把空了的豆漿杯子捏扁,遠遠地投進路邊的垃圾桶裡,跟著搓了搓手心裡的汗。
後面的南小云和林曉也不說話了。
物理組的李浩和張偉停止了關於足球的討論。
他們都是初二初三的學生。
在市一中待了快兩三年。
他們太知道全省一等獎在這個學校意味著甚麼了。
那是能直接上紅標頭檔案、能在全校大會上通報表揚的東西。
更何況,他們這次是全員獲獎。
更何況,他們中間,還有一個雙科滿分的全省第一。
距離校門還有三百米。
人流開始變得密集。
推著腳踏車的學生排成了長隊。
前面突然出現了一陣騷動。
幾個騎著車的初二學生在校門外幾十米的地方停下了。
他們沒有往裡進。
而是單腳支地,仰著頭,看著校門的方向。
王洋踮起腳尖。
他看到了。
校門正上方。
兩根大柱子之間。
拉著一條巨大的、嶄新的紅底黃字橫幅。
距離有點遠,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那大紅的顏色,在清晨的陽光下,紅得像火。
“掛了。”
王洋握著腳踏車車把的手緊了緊。
“橫幅掛了。”
劉凱深吸了一口氣。
他那胖胖的身體挺得筆直。
他們繼續往前走。
距離校門還有兩百米。
左邊圍牆的公告欄前面,圍了一大群人。
平時那裡貼的都是些違紀通報或者食堂的選單。
今天。
那裡貼著一張巨大的紅紙。
紅紙從通告欄的頂端一直拖到玻璃窗的下沿。
圍在那裡的學生很多。
裡三層外三層。
前面的在唸,後面的在聽。
“熱烈祝賀我校八名學子在全省理科奧賽中全員獲獎。”
一個清脆的女生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
“數學一等獎,王洋。”
“數學二等獎,南小云、林曉。”
“數學三等獎,趙晨,劉凱。”
“物理二等獎,李浩、張偉。”
人群裡傳來一陣低聲的驚呼。
“臥槽,全員獲獎?一二三班那幾個尖子生都拿獎了?”
“王洋居然拿了省一?這小子平時數學也沒這麼猛啊。”
“物理也拿了倆省二,老周這回該樂瘋了。”
王洋聽到自己的名字。
腳步徹底停住了。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很大。
像是有人在胸腔裡打鼓。
前面的七個人都停下了。
他們站在距離通告欄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呆呆地看著那塊紅色的牌子。
看著那群圍在牌子前面、議論著他們名字的同學。
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籠罩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