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龍大巴車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四個多小時。
車廂裡瀰漫著一股常年散不去的柴油味,混雜著車載空調吹出來的陳舊冷氣。
前兩天的極度亢奮和高強度用腦,加上領獎時的折騰,把這群十幾歲少年的體力榨得乾乾淨淨。
王洋靠在車窗上。
隨著車身的顛簸,他的腦袋一下一下地磕著玻璃,嘴巴微張著,睡得很沉。
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個裝證書的書包。
後排的趙晨仰著頭,呼嚕聲打得震天響,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浸溼了校服領子。
兩個女生靠在一起,身上蓋著一件外套,閉著眼睛。
陳拙坐在倒數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他沒睡著。
只是閉著眼,靠在寬大的椅背上,聽著輪胎碾過減速帶時發出的哐當聲。
大巴車下了高速收費站。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昏黃的光線透過車窗,在車廂裡快速地掠過。
車子沒有開往市一中。
老趙從第一排的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駕駛座旁邊,指著前面的路口跟司機說了句甚麼。
大巴車打了個轉向燈,拐進了一條相對狹窄的街道。
“哧~”
氣動門開啟。
老趙走到後排,拍了拍劉凱的肩膀。
“醒醒,拿包。”
劉凱猛地驚醒,胡亂抹了一把嘴,眼神迷茫地看著老趙。
“啊?到了?”
“到建設路了,從這下車,自己走回去。”
老趙聲音不大,怕吵醒別人。
劉凱拎起腳底下的旅行包,搖搖晃晃地走到車門。
門開了。
“回去洗個澡,校長批了三天假,星期四早上再回學校上課。”
老趙交代了一句。
“哦……好,趙老師,周老師再見。”
劉凱揹著包下去了。
晚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站在路燈下衝著車裡揮了揮手。
車門關上,繼續往前開。
下一個路口。
“王洋,醒醒。下車了。”
再下一個路口。
“南小云,把你的水杯拿好,別落車上了,放三天假,週四回校。”
大巴車走走停停。
王洋下車了。
李浩和張偉下車了。
南小云和林曉也結伴下了車。
車廂裡空了下來。
大巴車最後停在一個老舊的家屬院路口。
路邊有一棵很大的槐樹,樹底下是個賣烤紅薯的推車,爐子裡透出暗紅色的炭火。
陳拙睜開眼,拎起放在腳邊的書包。
他走到車門前。
老趙坐在位置上,看著他。
平時總是端著老師架子的老趙,此刻臉上的表情很放鬆。
眼角的皺紋舒展著。
“到家了。”老趙說。
陳拙點點頭。
“回去好好睡一覺,甚麼都別想。”
老趙看著他,停頓了一下。
“校長批了三天假,星期四早上,按時上課。”
沒有表彰。
也沒有長篇大論的誇獎。
就是最尋常的一句交代。
“知道了。”
陳拙回答。
“趙老師再見,周老師再見。”
車門哧的一聲開啟。
陳拙走下臺階。
雙腳踩在被太陽烤得發燙的水泥路面上。
一陣風吹過來,巷子口那棵老槐樹落下幾片葉子。
大巴車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重新啟動,緩緩開走了。
陳拙站在馬路牙子上,看了一眼那個烤紅薯的攤子。
推車的老頭正拿著鐵鉗子翻動著爐子裡的紅薯,香甜的焦糊味飄了過來。
他收回視線,雙手插在校服兜裡,順著槐樹下的陰影,慢慢走進了家屬院的鐵門。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圍很安靜,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幾聲腳踏車鈴鐺聲。
......
市一中。
校園裡靜悄悄的。
走讀生已經放學了,只有幾間初三的教室還亮著燈,那是住宿生在晚自習。
校長辦公室的燈亮著。
張校長站在辦公桌後面。
他手裡夾著半根菸,菸灰結了很長一截,搖搖欲墜。
辦公桌上放著一個白瓷茶杯,裡面的水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有點沉,也有點拖沓。
“叩叩。”
兩下敲門聲。
“進。”
門被推開。
老趙和老周走了進來。
兩個人身上的衣服看起來有些皺皺巴巴的,褲腿上沾著灰,頭髮也被車裡的空調吹得亂糟糟的。
屋裡有一股濃重的煙味。
張校長把手裡的菸頭按在菸灰缸裡,摁滅。
沒有人說話。
老趙走到那張寬大的深色實木辦公桌前。
他把腋下夾著的那個磨破了皮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桌面上。
拉鍊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有些刺耳。
老趙把手伸進包裡。
拿出一份帶省教委紅印章的成績彙總公函。
平放在桌面上。
紅標頭檔案上面市一中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物理的,數學的。
一等獎的,二等獎的,三等獎的。
沒有說話聲,只有這兩張總公函摩擦桌面的輕微聲響。
張校長的目光落在這兩張薄薄的紅標頭檔案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早就接到了老趙的電話,知道了成績。
但他一直在這間辦公室裡等,等著親眼看到這些東西。
老趙的手再次伸進公文包最裡層的夾袋。
他拿出了兩張紙。
很薄的紙。
《關於組建2002年全國初中應用物理知識競賽(決賽)省隊的集訓通知》。
《關於組建2002年全國初中數學聯賽(決賽)省隊的集訓通知》。
兩張通知。
抬頭寫的都是同一個名字。
陳拙。
後面跟著一排小字。
(市一中,初一。雙科滿分,全省第一。)
右下角,蓋著省教委和省競賽委員會鮮紅的鋼印。
老趙把這兩張紙,輕輕地,放在了那兩張紅色檔案的最中間。
老趙退後了半步。
張校長低下頭。
他看著那兩張紅標頭檔案。
辦公室裡只有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那截長長的菸灰終於斷了。
掉在深紅色的桌面上,散成一小團灰白色的粉末。
張校長沒有去撣那個菸灰。
他伸出右手。
食指微微彎曲。
指腹落在那張紙右下角的紅色鋼印上。
輕輕地,摩挲了一下。
紙面的紋理和油墨的微微凸起,順著指尖傳過來。
是真的。
不是做夢。
張校長收回手。
把手裡剩下的那點菸蒂按在菸灰缸裡。
用力碾了碾。
轉身,從身後的櫃子裡拿出一個鐵皮茶葉罐,抓了一撮茶葉扔進那個涼透的茶杯裡,拎起旁邊的暖水瓶倒水。
熱氣升騰起來。
“這幾天辛苦了。”
張校長的聲音因為抽了太多煙,有些沙啞。
“孩子們都送回去了?”
“送回家了。”
老趙回答。
“車上太顛,孩子在車上睡了一路,我讓他回去接著睡。”
“好。”
張校長點點頭。
“該睡,這三天,誰也不許去打擾他,班主任也不行。”
張校長轉過身。
走到窗邊。
看著樓下空蕩蕩的操場。
“老趙。”
“哎。”
“去對面那個新天地圖文影印店。”
張校長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語速變快了。
“做一條橫幅,要最大的,底色要正紅,字要明黃,加粗。”
“寫甚麼?”老趙問。
“就寫:熱烈祝賀我校八名學子在全省數理競賽中全員獲獎!”
張校長轉過頭,看著桌上的通知。
“再加一句:特賀陳拙同學斬獲雙科滿分狀元!”
“好。”
老趙拎起那個空了的公文包。
“一會列印出來就貼上,必須掛在校門正上方,正中間。”
張校長補充了一句。
“學校出錢。”
張校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
“幸苦你們兩位了。”
老趙和老周點點頭。
他們轉身走出辦公室,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