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禮堂的後臺很大,舉架很高,上面縱橫交錯著各種黑色的鋼架和纜線。
這裡並不像想象中那麼雜亂,卻也不空曠。
靠牆的地方碼放著幾排摺疊椅,旁邊豎著幾個巨大的航空箱,上面貼著易碎品和省歌舞團的標籤。
厚重的深紅色幕布垂下來,像是一堵軟牆,隔絕了前臺的燈光,只漏進來幾縷光柱,在那光柱裡,無數細小的灰塵在上下翻飛。
空氣裡有一股乾燥的木頭味,還有大功率燈泡烤熱了空氣後的那種焦糊味。
陳拙穿著那身深藍色的校服,站在一塊稍微空曠點的區域。
沒有坐摺疊椅,就那麼站著,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幕布縫隙裡透出來的光。
離他不遠,兩三米的地方,站著一個女生。
她倚在一摞木箱子上,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微曲,腳尖點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
淺藍色的校服袖子挽起來一截,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她手裡捏著兩張捲起來的紅標頭檔案,正對著自己的臉扇風。
額前的劉海被風吹得動了動,她眯著眼,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發呆。
後臺還有工作人員走來走去,拿著對講機低聲說著甚麼燈光準備、那個誰去催一下。
但在陳拙和這個女生這塊小區域裡,安靜得有些突兀。
“哎。”
聲音很輕,帶著點還沒睡醒的沙啞。
女生沒轉頭,依然盯著那個燈泡。
“那個電飯鍋,你是怎麼想到的?”
陳拙看了一眼她的側臉。
“修過。”
陳拙回答。
女生終於轉過頭來了。
她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了,上下打量了一下坐在木箱子上的陳拙。
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
“修過?”
她挑了挑眉。
“那玩意兒裡面的彈簧挺硬的,我也就小時候拆過一次,差點裝不回去。”
“用鉗子撬。”陳拙說。
女生愣了一下。
然後嘴角極其輕微地勾了一下。
“哦。”
她點點頭,似乎覺得這個答案很合理。
“鉗子是個好東西。”
她換了個姿勢,肩膀倚在幕布上,整個人像個煮軟後的麵條。
手裡的紙筒指了指陳拙。
“那道數學壓軸題呢?解析法?”
“嗯。”
“真有耐心。”
她嘖了一聲,“我畫那條輔助線的時候就在想,要是這線不對,我就交卷睡覺。結果真不對。”
她看向陳拙,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
“看來下次我也得備點草稿紙,算那個笨辦法。”
陳拙看著她。
“也不算笨辦法,解析幾何本來就是為了解決想不出輔助線的情況。”
她沒接話。
她從兜裡掏出一塊巧克力,剝開錫紙,掰了一半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腮幫子鼓鼓的。
又把剩下的一半遞給陳拙。
“吃嗎?在那站半天了,怪餓的。”
陳拙看了看那塊巧克力,又看了看這個。
接過來。
“謝了。”
放進嘴裡。
有點苦,黑巧。
“省隊集訓你去嗎?”
她含糊不清地問。
“去。”
“哦。”
她嚥下巧克力。
“那到時候見,希望能找個有空調的地方,這天太熱了。”
......
“注意了注意了!”
一個戴著胸牌的老師拿著大喇叭,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促。
“三等獎的同學,準備上場!按剛才排好的順序,快點!”
後臺的門被推開。
一大群學生湧了進來。
劉凱和趙晨就在裡面。
劉凱今天把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校服拉鍊拉到了最頂上,勒得脖子上的肉都擠出來了。
但他不在乎。
他紅光滿面,看到陳拙站在那,興奮地揮了揮手,但不敢大聲喊,只是做口型:“組長!”
“走走走!別磨蹭!”
引導老師催促著。
幾十個獲得了三等獎的學生排成兩列長隊,像是待檢閱計程車兵。
音樂聲響起來了。
激昂的《運動員進行曲》。
陳拙站在側幕條的陰影裡,看著趙晨他們走上舞臺。
燈光很亮,打在他們臉上,每個人的表情都清晰可見。
劉凱走得那是雄赳赳氣昂昂,接過證書的時候,腰彎成了九十度,臉上的笑怎麼也收不住。
趙晨稍微有點緊張,同手同腳地走了兩步,然後趕緊調整過來,抱著證書傻樂。
“下面頒發,數學競賽二等獎。”
主持人念道。
又是一批人上去。
南小云和林曉上去了。
兩個女生今天都把頭髮扎得高高的,看起來特別精神。
南小云走在前面,領獎的時候,那個頒獎的女領導還跟她說了句甚麼,南小云不好意思地笑了,臉紅紅的,懷裡緊緊抱著那個紅本本。
林曉則顯得淡定一些,但下臺的時候,陳拙看到她偷偷低頭親了一下證書的封面。
“下面頒發,物理競賽二等獎。”
李浩和張偉上去了。
這哥倆雖然因為沒拿一等獎有點遺憾,但此刻站在臺上,看著臺下幾百雙眼睛,那點遺憾早就煙消雲散了。
李浩挺著胸,眼鏡片反著光。
張偉更誇張,他居然衝著臺下老周的方向揮了揮手。
陳拙能想象到,臺下的老周這會兒肯定是一邊罵這混小子,一邊瘋狂按快門。
“一等獎!準備!”
引導老師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王洋深吸了一口氣。
他就在陳拙旁邊不遠處排隊。
“組長……”
王洋小聲喊了一句,聲音有點發抖。
“怎麼了?”陳拙回頭。
“我……我腿有點軟。”王洋苦著臉,“我都怕我待會兒上去摔了。”
陳拙看著他,笑了笑。
“摔了也沒事,摔了也是一等獎。”
王洋愣了一下,然後樂了。
“也是。”
“下面頒發,數學競賽一等獎!”
“請唸到名字的同學上臺!”
“澤陽市一中,王洋!”
聽到自己的名字,王洋像是被電了一下。
他猛地邁步,第一腳差點踩空,但他迅速穩住了。
他走上臺。
燈光聚焦在他身上。
陳拙在側幕看著。
那個平時在自己面前唯唯諾諾、甚至有點自卑的少年,此刻站在舞臺中央。
他雙手接過那個大大的紅色證書,轉身,面向觀眾。
他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快樂。
那是對他無數個日夜刷題的最好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