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實驗中學大禮堂。
這是一座有些年頭的蘇式建築,紅磚外牆,高大的門柱,頂上掛著一顆紅五星。
此刻,禮堂前的廣場上已經來了不少人。
全省各地的參賽隊伍、帶隊老師、還有學生的家長,記者,把門口堵得水洩不通。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興奮,失落,焦躁,羨慕。
那些拿了獎的學校,老師們一個個昂首挺胸,大聲招呼著學生整隊,恨不得聲音傳出二里地。
而那些考砸了的學校,隊伍鬆鬆垮垮,學生們垂頭喪氣,老師們則躲在角落裡抽悶煙,不想跟熟人打照面。
就在這個時候。
市一中的隊伍出現了。
統一的深藍校服,整齊的步伐,還有那股子壓都壓不住的喜氣洋洋。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老趙和老周。
那走路帶風的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大領導下來視察了。
“喲,這不是老趙嗎?”
一個破鑼嗓子突然在人群裡炸響,帶著一種特有的嘲諷和挑釁。
老趙腳步一頓。
臉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甚至還極其自然地切換成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他轉頭看去。
只見不遠處的人群裡,擠出來兩個人。
為首的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穿著一件有點緊繃的灰色西裝,釦子看著隨時要崩開。
手裡捏著半截煙,大著嗓門,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是老孫。
隔壁市三中的教導主任,綽號孫大炮。
這可是老趙的老朋友了。
兩家學校離得不遠,生源質量也差不多,每年不管是中考還是競賽,都要別一別苗頭。
往年,三中總是穩壓一中一頭。
去年的數學競賽,三中拿了個省二等獎,一中全是三等獎,老孫拿著那個證書,在老趙面前顯擺了整整一年,每次開會都要陰陽怪氣地提兩句。
跟在老孫旁邊的,還有一個瘦高個的老頭。
戴著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鏡,手裡端著個保溫杯,下巴抬得很高,幾乎是用鼻孔看人。
老吳。
省裡一所重點初中,育才中學的數學組組長。
這人是個典型的知識分子傲氣,平時根本拿正眼夾也不夾地級市的學校一眼,覺得那就是鄉下人進城湊熱鬧。
這倆人湊在一塊。
嘖嘖。
用腳想也知道沒甚麼好事。
“哎呀,老孫!”
老趙長長地嘆了口氣,眉頭瞬間鎖在了一起,那模樣彷彿剛丟了五百萬。
“怎麼著老趙?看你這……嘖嘖,這是昨晚沒睡好?”
老孫走過來,那個大嗓門震得周圍人都往這邊看。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市一中的隊伍,眼神裡帶著那股子習慣性的優越感。
“今年咋樣啊?聽說這次題目難得變態,好多省重點都翻車了。
我們三中這次也不行,也就拿了兩個省二,一個省三,唉,退步了,退步了。”
老孫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一臉假惺惺的關切。
“你們要是沒考好,也別上火,正常,都一樣。
畢竟這次題太偏,咱們這種學校,能來參與一下就不錯了。
重在參與嘛!”
旁邊的老吳也推了推那副厚眼鏡,慢條斯理地插了一句,語氣裡滿是說教的味道:
“是啊,趙老師。
這次數學二試那道幾何題,確實超綱了。
我們育才中學的學生雖然基礎好,但也只有幾個尖子生做出來了。
你們這種基層學校,做不出來是正常的,不要有心理負擔,教學資源畢竟有差距嘛。”
這話說得更難聽。
甚麼叫基層學校?甚麼叫做不出來是正常的?
要是放在往年,老趙這時候早就氣得臉紅脖子粗,或者乾脆扭頭就走了。
但今天。
老趙不僅沒生氣,反而又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那是千迴百轉,愁腸百結。
“唉~”
老趙搖了搖頭,拍了拍手裡的公文包。
“別提了,老孫,老吳,我是真愁啊。”
老孫一聽,樂了。
果然考砸了。
他心裡那點優越感瞬間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甚至還有點同情起這個老對手來。
他伸出手,想去拍老趙的肩膀表示安慰。
“沒事沒事,老趙,勝敗乃兵家常事嘛。
今年不行還有明年,明年不行還有後年……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嘛!哈哈!”
老趙不動聲色地側身,躲開了老孫那隻帶著煙味的手。
他抬起頭,一臉無辜地看著老孫和老吳。
“不是考砸了的事兒。”
老趙撇了撇嘴,一副你不懂我的苦的表情。
“是那個……省隊集訓的事兒。”
“啥?”
老孫的笑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啥集訓?”
旁邊的老吳也愣住了,端著保溫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老趙把公文包拉鍊拉開,從裡面拽出兩張蓋著大紅章的紅標頭檔案。
動作粗魯,把那兩張珍貴的省隊集訓通知書抖得嘩嘩響。
“你們給我評評理。”
老趙指著那兩張紙,語氣裡充滿了那種凡爾賽式的焦慮:
“剛才王教授非要把這兩張省隊集訓通知書塞給我。”
“說是陳拙這孩子,這次拿了雙科滿分,又是全省第一。”
靜。
兩人瞬間就安靜了。
老孫剛想掏煙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張得能塞老大。
雙科滿分?
全省第一?
老趙根本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繼續他的表演:
“本來進省隊是好事,可是你們看看這時間安排!”
老趙指著檔案上的字,一臉的心疼:
“物理集訓要去師大附中,封閉管理兩週,數學集訓在省實驗,又要半個月。”
“還要去魔都和京城參加國賽。”
“他才10歲啊!”
老趙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才上初一!”
“他在家連衣服都不會洗(陳拙:我會),晚上睡覺還踢被子(陳拙:我不踢)。”
“這要是去了集訓隊,跟一群初三的大孩子住一起,被欺負了咋辦?
晚上想家了哭鼻子咋辦?
食堂的飯夠不夠高?
能不能刷到卡?”
老趙越說越來勁,眼圈都紅了(憋笑憋的):
“你們說這省教委是不是亂彈琴?非要讓一個10歲的小學生……哦不,初一學生,去跟全省的尖子生PK。”
“PK贏了也就罷了,還非要讓他進省隊。”
“我這當老師的,既要管學習,還得當保姆,我容易嗎我?”
老趙轉頭看向已經徹底石化的老孫和老吳。
“老孫,你經驗豐富,你說,我能不能跟省裡申請一下,讓他帶著保姆進省隊啊?”
“或者……這省隊名額我們不要了?畢竟孩子還在長身體,缺覺長不高啊。”
風,停了。
只有路邊的樹葉還在尷尬地嘩啦啦響。
老孫看著那個站在老趙身邊、一臉平靜的陳拙。
10歲。
雙科滿分。
全省第一。
這哪裡是神童。
這特麼是妖孽吧!
他手裡那個視若珍寶的保溫杯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褲腿,他卻渾然不覺。
“雙……雙滿分?”
老吳的聲音都在哆嗦,那副厚眼鏡差點滑下來。
“這怎麼可能?那道幾何題……那道電飯鍋……”
作為行家,他比老孫更清楚這次題目的難度。
那是給神仙做的題。
居然有人能拿滿分?還是雙科?
而且還是在這個他一直瞧不起的基層學校?
老周這時候慢悠悠地走了上來。
他揹著手,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茶杯,嘖嘖了兩聲。
“哎呀,老吳,咋這麼不小心呢?這杯子不便宜吧?”
老周搖了搖頭,一臉同情。
“不過也難怪,這訊息確實挺嚇人的,我剛拿到分數條的時候,也被嚇了一跳。”
“你說現在的孩子,怎麼就不知道收斂點呢?
考個第一也就罷了,非得拿滿分,搞得閱卷組長都要把卷子影印了當示範,非要拉著我們探討教學經驗。”
“這讓我們這些當老師的壓力多大啊,以後還怎麼教?這不是把我們的水平都顯出來了嗎?”
老週一邊說著,一邊從兜裡掏出一包紅塔山。
這可是好煙,平時他自己都捨不得抽。
他抽出一根,遞給還在發呆的老孫。
“來,老孫,抽根菸壓壓驚。”
“你們三中拿了兩個省二?不錯不錯,挺好的成績了。
比我們強,我們除了那個全省第一,也就只有十八名、二十多名這種不成器的名次。”
老孫機械地接過煙,手指頭都在哆嗦。
他看著老趙和老周那一唱一和的嘴臉。
那哪裡是愁容滿面?
那分明就是把得瑟兩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太氣人了!
太扎心了!
但他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雙科滿分第一。
這個成績,足以讓市一中在全省的中學裡橫著走三年。
“行了行了,不跟你們聊了。”
老趙看火候差不多了,再裝下去容易捱打。
他重新夾好那個裝不下的公文包,看了看錶。
“頒獎典禮快開始了,我們還得帶陳拙去後臺候場,特等獎要在主席臺上領,還得排練走位,麻煩得很。”
老趙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回聊啊,老孫,老吳,有機會來我們一中交流經驗啊,雖然我們也沒啥經驗,就是運氣好,運氣好。”
說完。
老趙和老週轉過身。
背挺得筆直,頭昂得高高的。
帶著市一中的隊伍,大搖大擺地走進了禮堂大門。
只留下老孫和老吳兩個人站在原地。
在風中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