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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裝一把

2026-03-05作者:介安藝

省實驗中學大禮堂。

這是一座有些年頭的蘇式建築,紅磚外牆,高大的門柱,頂上掛著一顆紅五星。

此刻,禮堂前的廣場上已經來了不少人。

全省各地的參賽隊伍、帶隊老師、還有學生的家長,記者,把門口堵得水洩不通。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興奮,失落,焦躁,羨慕。

那些拿了獎的學校,老師們一個個昂首挺胸,大聲招呼著學生整隊,恨不得聲音傳出二里地。

而那些考砸了的學校,隊伍鬆鬆垮垮,學生們垂頭喪氣,老師們則躲在角落裡抽悶煙,不想跟熟人打照面。

就在這個時候。

市一中的隊伍出現了。

統一的深藍校服,整齊的步伐,還有那股子壓都壓不住的喜氣洋洋。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老趙和老周。

那走路帶風的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大領導下來視察了。

“喲,這不是老趙嗎?”

一個破鑼嗓子突然在人群裡炸響,帶著一種特有的嘲諷和挑釁。

老趙腳步一頓。

臉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甚至還極其自然地切換成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他轉頭看去。

只見不遠處的人群裡,擠出來兩個人。

為首的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穿著一件有點緊繃的灰色西裝,釦子看著隨時要崩開。

手裡捏著半截煙,大著嗓門,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是老孫。

隔壁市三中的教導主任,綽號孫大炮。

這可是老趙的老朋友了。

兩家學校離得不遠,生源質量也差不多,每年不管是中考還是競賽,都要別一別苗頭。

往年,三中總是穩壓一中一頭。

去年的數學競賽,三中拿了個省二等獎,一中全是三等獎,老孫拿著那個證書,在老趙面前顯擺了整整一年,每次開會都要陰陽怪氣地提兩句。

跟在老孫旁邊的,還有一個瘦高個的老頭。

戴著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鏡,手裡端著個保溫杯,下巴抬得很高,幾乎是用鼻孔看人。

老吳。

省裡一所重點初中,育才中學的數學組組長。

這人是個典型的知識分子傲氣,平時根本拿正眼夾也不夾地級市的學校一眼,覺得那就是鄉下人進城湊熱鬧。

這倆人湊在一塊。

嘖嘖。

用腳想也知道沒甚麼好事。

“哎呀,老孫!”

老趙長長地嘆了口氣,眉頭瞬間鎖在了一起,那模樣彷彿剛丟了五百萬。

“怎麼著老趙?看你這……嘖嘖,這是昨晚沒睡好?”

老孫走過來,那個大嗓門震得周圍人都往這邊看。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市一中的隊伍,眼神裡帶著那股子習慣性的優越感。

“今年咋樣啊?聽說這次題目難得變態,好多省重點都翻車了。

我們三中這次也不行,也就拿了兩個省二,一個省三,唉,退步了,退步了。”

老孫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一臉假惺惺的關切。

“你們要是沒考好,也別上火,正常,都一樣。

畢竟這次題太偏,咱們這種學校,能來參與一下就不錯了。

重在參與嘛!”

旁邊的老吳也推了推那副厚眼鏡,慢條斯理地插了一句,語氣裡滿是說教的味道:

“是啊,趙老師。

這次數學二試那道幾何題,確實超綱了。

我們育才中學的學生雖然基礎好,但也只有幾個尖子生做出來了。

你們這種基層學校,做不出來是正常的,不要有心理負擔,教學資源畢竟有差距嘛。”

這話說得更難聽。

甚麼叫基層學校?甚麼叫做不出來是正常的?

要是放在往年,老趙這時候早就氣得臉紅脖子粗,或者乾脆扭頭就走了。

但今天。

老趙不僅沒生氣,反而又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那是千迴百轉,愁腸百結。

“唉~”

老趙搖了搖頭,拍了拍手裡的公文包。

“別提了,老孫,老吳,我是真愁啊。”

老孫一聽,樂了。

果然考砸了。

他心裡那點優越感瞬間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甚至還有點同情起這個老對手來。

他伸出手,想去拍老趙的肩膀表示安慰。

“沒事沒事,老趙,勝敗乃兵家常事嘛。

今年不行還有明年,明年不行還有後年……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嘛!哈哈!”

老趙不動聲色地側身,躲開了老孫那隻帶著煙味的手。

他抬起頭,一臉無辜地看著老孫和老吳。

“不是考砸了的事兒。”

老趙撇了撇嘴,一副你不懂我的苦的表情。

“是那個……省隊集訓的事兒。”

“啥?”

老孫的笑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啥集訓?”

旁邊的老吳也愣住了,端著保溫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老趙把公文包拉鍊拉開,從裡面拽出兩張蓋著大紅章的紅標頭檔案。

動作粗魯,把那兩張珍貴的省隊集訓通知書抖得嘩嘩響。

“你們給我評評理。”

老趙指著那兩張紙,語氣裡充滿了那種凡爾賽式的焦慮:

“剛才王教授非要把這兩張省隊集訓通知書塞給我。”

“說是陳拙這孩子,這次拿了雙科滿分,又是全省第一。”

靜。

兩人瞬間就安靜了。

老孫剛想掏煙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張得能塞老大。

雙科滿分?

全省第一?

老趙根本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繼續他的表演:

“本來進省隊是好事,可是你們看看這時間安排!”

老趙指著檔案上的字,一臉的心疼:

“物理集訓要去師大附中,封閉管理兩週,數學集訓在省實驗,又要半個月。”

“還要去魔都和京城參加國賽。”

“他才10歲啊!”

老趙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才上初一!”

“他在家連衣服都不會洗(陳拙:我會),晚上睡覺還踢被子(陳拙:我不踢)。”

“這要是去了集訓隊,跟一群初三的大孩子住一起,被欺負了咋辦?

晚上想家了哭鼻子咋辦?

食堂的飯夠不夠高?

能不能刷到卡?”

老趙越說越來勁,眼圈都紅了(憋笑憋的):

“你們說這省教委是不是亂彈琴?非要讓一個10歲的小學生……哦不,初一學生,去跟全省的尖子生PK。”

“PK贏了也就罷了,還非要讓他進省隊。”

“我這當老師的,既要管學習,還得當保姆,我容易嗎我?”

老趙轉頭看向已經徹底石化的老孫和老吳。

“老孫,你經驗豐富,你說,我能不能跟省裡申請一下,讓他帶著保姆進省隊啊?”

“或者……這省隊名額我們不要了?畢竟孩子還在長身體,缺覺長不高啊。”

風,停了。

只有路邊的樹葉還在尷尬地嘩啦啦響。

老孫看著那個站在老趙身邊、一臉平靜的陳拙。

10歲。

雙科滿分。

全省第一。

這哪裡是神童。

這特麼是妖孽吧!

他手裡那個視若珍寶的保溫杯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褲腿,他卻渾然不覺。

“雙……雙滿分?”

老吳的聲音都在哆嗦,那副厚眼鏡差點滑下來。

“這怎麼可能?那道幾何題……那道電飯鍋……”

作為行家,他比老孫更清楚這次題目的難度。

那是給神仙做的題。

居然有人能拿滿分?還是雙科?

而且還是在這個他一直瞧不起的基層學校?

老周這時候慢悠悠地走了上來。

他揹著手,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茶杯,嘖嘖了兩聲。

“哎呀,老吳,咋這麼不小心呢?這杯子不便宜吧?”

老周搖了搖頭,一臉同情。

“不過也難怪,這訊息確實挺嚇人的,我剛拿到分數條的時候,也被嚇了一跳。”

“你說現在的孩子,怎麼就不知道收斂點呢?

考個第一也就罷了,非得拿滿分,搞得閱卷組長都要把卷子影印了當示範,非要拉著我們探討教學經驗。”

“這讓我們這些當老師的壓力多大啊,以後還怎麼教?這不是把我們的水平都顯出來了嗎?”

老週一邊說著,一邊從兜裡掏出一包紅塔山。

這可是好煙,平時他自己都捨不得抽。

他抽出一根,遞給還在發呆的老孫。

“來,老孫,抽根菸壓壓驚。”

“你們三中拿了兩個省二?不錯不錯,挺好的成績了。

比我們強,我們除了那個全省第一,也就只有十八名、二十多名這種不成器的名次。”

老孫機械地接過煙,手指頭都在哆嗦。

他看著老趙和老周那一唱一和的嘴臉。

那哪裡是愁容滿面?

那分明就是把得瑟兩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太氣人了!

太扎心了!

但他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雙科滿分第一。

這個成績,足以讓市一中在全省的中學裡橫著走三年。

“行了行了,不跟你們聊了。”

老趙看火候差不多了,再裝下去容易捱打。

他重新夾好那個裝不下的公文包,看了看錶。

“頒獎典禮快開始了,我們還得帶陳拙去後臺候場,特等獎要在主席臺上領,還得排練走位,麻煩得很。”

老趙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回聊啊,老孫,老吳,有機會來我們一中交流經驗啊,雖然我們也沒啥經驗,就是運氣好,運氣好。”

說完。

老趙和老週轉過身。

背挺得筆直,頭昂得高高的。

帶著市一中的隊伍,大搖大擺地走進了禮堂大門。

只留下老孫和老吳兩個人站在原地。

在風中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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