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節課。
數學。
陳拙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那張特製軟椅上。
今天的數學課講的是絕對值和相反數。
對於陳拙來說,這甚至不能稱之為知識,這簡直就是常識。
就像是有人在講臺上教你如何呼吸,或者如何眨眼。
無聊。
極度的無聊。
陳拙沒有聽講。
他在底下自己算著那本《吉米多維奇》。
講臺上,老趙正在寫著板書。
|-5|=5
|3|=3
粉筆在黑板上敲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
老趙平常講得很慢,很細,生怕底下的那幫毛孩子聽不懂。
但是,講今天的老趙有點不對勁。
坐在前排的學生們很快就發現了異常。
平常老趙講課,那是雨露均霑,眼神會在全班遊走。
但今天。
老趙的眼神就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死死地釘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
那種眼神......
怎麼形容呢?
有點綠油油的。
就像是一頭餓了三天的老狼,盯著一隻肥嫩的小羊羔。
慈祥中帶著一絲狂熱,狂熱中又帶著一絲猙獰。
陳拙感覺到了。
那種如芒在背感覺,陳拙想忽視都忽視不掉啊。
他從書本上抬起頭,扶了扶眼鏡,反而對著陳拙露出了一個微笑。
那個微笑,笑得陳拙頭皮發麻。
一種“你跑不掉了”的微笑。
讓陳拙突然幻視起了《閃靈》裡傑克的那個微笑。
自己偷吃零食被發現了?
藏得挺好的啊,也沒露出來啊。
難道是昨天逃課的事被發現了?
也不對啊,那是老周批的條子啊。
陳拙有點摸不著頭腦。
不過他是一個理想的人。
既然搞不清楚狀況,那就靜觀其變就好了。
他對著老趙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個乖巧的,符合九歲兒童人設的笑容。
然後低下了頭,繼續看自己的那本《吉米多維奇》
老趙看著陳拙那個“乖巧”的樣子,心裡的火更甚了。
裝。
你接著裝。
昨天都能用微積分算摩擦力了,今天還在這兒跟我裝小孩?
行。
待會下了課,咱們新賬舊賬一起算。
“叮鈴鈴”
下課鈴響了。
老趙把粉筆頭精準地扔進了粉筆盒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課。”
全班同學剛想起身。
老趙又補了一句:
“陳拙,來我辦公室一趟。”
全班瞬間安靜,幾十雙同情的目光投向了那個坐在前面的身影。
被老師單獨喊去辦公室談話,通常不是甚麼好訊息。
陳拙面無表情地合上書。
他並不慌。
陳拙隱隱約約能感覺到老趙對他的感覺並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急切?
陳拙慢吞吞地跟在老趙身後,走進了年級組獨屬於老趙的小辦公室。
老趙走進去,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順手把門帶上了。
“咔噠。”
門鎖落下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的清晰。
“坐。”
老趙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拙乖乖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
“趙老師,您找我?”
老趙沒說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剛才講課講乾的嗓子。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了鏡片,像X光一樣掃描著陳拙。
“聽說,老周給你開小灶了?”
老趙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陳拙心裡一動。
果然是因為這個。
“嗯”
陳拙誠實地點點頭。
“周老師給了我一本書,讓我在實驗室看。”
“哼。”
老趙冷笑一聲,把茶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放。
“那老東西,是不是還跟你說,物理是解釋世界的真理?是萬物之源?”
陳拙眨了眨眼。
老周似乎,好像,大概,有可能說過這樣的話吧?
“那是放屁!”
老趙突然爆了一句粗口,身子前傾,那張略顯的滄桑的臉上滿是嚴肅。
“陳拙,你是個聰明孩子,你應該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一樣東西是絕對的。”
老趙伸出一根指頭,指了指天。
“那就是數學。”
“物理?那是甚麼?”
老趙一臉不屑。
“那是經驗學科。”
“那是靠做實驗,湊資料,修修補補搞出來的近似值。”
“今天牛頓是對的,明天愛因斯坦出來,牛頓就得修改,後天再出來個甚麼人,愛因斯坦也得改。”
“物理是血肉,它看著豐滿,有意思,能造火箭,能造原子彈。”
“但是!”
老趙的聲音驟然提高。
“如果沒有數學這個骨架,物理就是一堆爛肉!是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
“你用的那個微積分,你用的那個微分方程,那是誰發明的?是數學家!”
“物理學家只是在借用我們的工具,在給我們的真理打工!”
這番話,說的那叫一個振聾發聵,擲地有聲。
陳拙聽的一愣一愣的的。
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但他沒想到,平時看著挺嚴肅刻板的老趙,噴起物理來竟然這麼有攻擊性。
這哪是學科之爭,這簡直是信仰之戰。
“老師......”陳拙弱弱的開口,“我覺得物理也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個屁!”
老趙大手一揮,打斷了他。
“那是你還沒見過真正的數學。”
老趙拉開抽屜。
將那張發黃的卷子抽了出來,拍在了陳拙面前。
“老周讓你算火箭?算那些大概其的數字?”
“俗!”
“那是工程師乾的事。”
老趙指了指那張卷子上的最後一道壓軸題。
“看看這個。”
“這是數論,是數學皇冠上的明珠,是上帝創造宇宙程式碼時用的語言!”
陳拙低頭看去。
只有一行字。
(嘖,誰知道數學符號怎麼輸進這裡?多說一嘴,這道題其實挺有意思的。)
沒有複雜的圖形。
沒有冗長的背景描述。
就是純粹的數字,純粹的邏輯。
“這道題。”
老趙看著陳拙,眼神灼灼。
“初三集訓隊的那幫孩子,想了一週,沒人做的出來。”
“你不是喜歡硬骨頭嗎?”
“最硬的骨頭。”
“現在,就在這兒,給我解出來。”
老趙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鋼筆,遞給陳拙。
“解不出來,以後你就老老實實跟著老周玩泥巴,我也就死心了。”
“但要是解出來了.......”
老趙頓了頓,丟擲了誘餌。
“我就讓你看看,甚麼叫做真正的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