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二零零一年的九月。
清晨的陽光穿過市一中那兩排高大的法國梧桐,斑駁的灑在行政樓二樓那條鋪著水磨石的走廊上。
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露水的涼意,但在那份涼意底下,卻已經隱隱透出一股躁動的氣息。
早晨七點半。
初一年級組辦公室。
這裡是整個初一年級的權力中樞,也是各種八卦,試卷,以及各種老師,粉筆灰的集散地。
老趙。
趙建國。
初一一班的班主任,年級組長,外加數學組的組長。
此刻正坐在那張屬於他的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
他的臉色有點不太好。
甚至可以說,有點黑。
就像是剛被人借走了五百塊沒還,或者是剛發現自家地裡的好白菜被隔壁的那頭豬給拱了。
昨兒下午,陳拙沒在教室。
那是他親手批的假條,理由是物理組借調。
作為一個開明的班主任,老趙當時批得很痛快。
畢竟那是老周。
那個雖然邋遢但確實有點本事的物理怪才來親自開的口。
但事後,老趙越想越不對勁。
陳拙是誰?
是他廢了老鼻子勁,跟校長拍了桌子,特意將自己硬生生調到了一班當班主任的寶貝。
那天課上的那些推導,那個邏輯,那個書寫,那個對數字的敏感度,那是天生的數學苗子啊!
怎麼才開學不到一個月,就被老周那個打鐵的給截胡了?
而且一去就是一下午!
整整兩節課加上課外活動時間!
這一下午能刷多少道數學題?能背多少個公式?
老趙手裡捏著紅筆,在那個倒黴學生的作業本上狠狠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叉,力透紙背,甚至把作業本都劃破了一層。
“這老東西,下手倒是快......”
老趙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冷氣,端起那杯剛泡好的茉莉花茶,還沒來得及喝。
“吱呀~”
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這門軸缺油好久了,每次開門都像是在慘叫。
老趙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
全校敢不敲門直接進他辦公室的,除了校長,就只有那個老東西。
果然。
一陣熟悉的,略顯劣質的菸草味混合著一股子油味飄了進來。
老周手裡端著那個掉了漆的大茶缸,胳膊底下夾著一本《無線電》,嘴裡還哼著一段跑調跑到姥姥家的京劇,邁著那雙萬年不變的拖鞋,晃晃悠悠的進來了。
“喲,趙組長,忙著呢?”
老周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上,掛著一種極其欠揍的笑容。
那是一種黃鼠狼偷到了雞,老光棍娶到了媳婦之後的笑容。
老趙翻了個白眼,沒搭理他,低頭繼續批作業。
“有屁快放,沒事滾蛋,這兒是年級組,不是你們物理組的那個破倉庫。”
老周也不生氣。
他也不客氣,直接拉過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了老趙對面。
然後。
他慢條斯理地從那本《無線電》裡,抽出了一張疊的四四方方的紙。
“也沒啥大事。”
老周把那張紙攤開,動作輕柔地像是在撫摸情人的手。
“就是讓你開開眼。”
老趙撇了撇嘴。
“開眼?你能有啥好東西?除非你把那個諾貝爾獎盃搬過來。”
他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那張紙。
只一眼。
老趙手裡的紅筆就停住了。
那是一道關於空氣阻力的積分推導。
複雜的座標系,嚴密的向量分解,還有那一行行如同行雲流水般的微積分算式。
還有那個漂亮的自然對數ln。
老趙是行家。
雖然他是教初中數學的,但他當年也是正兒八經數學系畢業的高材生。
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不僅是物理推導,這是極其紮實的數學功底。
那個積分變換,那個變數代換,乾淨利落,沒有一步廢話。
“這......”
老趙推了推眼鏡,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差點把鼻子貼到了紙上。
“這是誰寫的?”
老趙的聲音有點發抖。
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但他不敢信。
或者是,不願意信。
老周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還能有誰?”
他用手指彈了彈那張紙,發出崩的一聲脆響。
“你班那個寶貝疙瘩唄,九歲的那個。”
老趙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老周。
“陳拙?!”
“對咯。”
老周端起茶缸,滋溜一口,那是相當的得意啊。
“大前天晚上,我讓他做個這兒,這小子嫌題目太簡單,非要把各種阻力算進去,那我這也沒辦法啊,結果......”
老周攤了攤手,一臉“我也很無奈”。
“結果人家當場給就給我整了個微積分,嘖嘖嘖,你說氣人不氣人?”
老趙沒說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張紙上,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震驚。
狂喜。
然後就是深深的嫉妒。
這特麼是微積分啊!
一個九歲的初一學生,自學微積分,還能運用得如此嫻熟!
這說明甚麼?
說明這孩子的邏輯思維能力已經完全超越了同齡人,甚至超越了大部分高中生。
這是數學的天才!
是上帝賞飯吃,不,是上帝追著餵飯吃的數學天才!
可是......
這麼好的苗子,怎麼就用在了物理這種粗糙的學科上?
看看這些公式,竟然是為了算一個該死的木塊摩擦?!
暴殄天物!
這簡直就是拿著金飯碗去討飯!
老趙的心在滴血。
“怎麼樣?”
老周好像是還沒察覺到對面老友內心的咆哮,還在那兒顯擺。
“這腦子,天生就是搞物理的料,那直覺,那建模能力,絕了,明年的那個國獎啊,我看是穩了。”
老周收起那張紙,像是收起了一張藏寶圖。
“行了。你看也看過了。我就是過來跟你打個招呼,以後週二週四下午,這孩子就歸我了,你別給安排甚麼大掃除之類的雜活。”
說完,老周站起身,哼著小曲兒,心滿意足地走了。
留老趙一個人坐在那兒。
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
老趙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紅筆。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然後重新戴上。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裡,閃過一道精光。
那是狼看到了肉,獵人看到了獵物的光芒。
“搞物理的料?”
老趙冷笑一聲,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子狠勁。
“放屁!”
“物理那玩意兒,也就是給數學打打雜,沒有數學這個骨架,物理就是一堆爛肉。”
“微積分用的這麼溜,說明這孩子骨子裡流的是數學的血。”
“老周啊老周,你想獨吞?”
老趙拉開抽屜。
從一堆教案和試卷的最底層裡,摸出來一張有些發黃的,紙質很薄的卷子。
那是一張高中數競的卷子。
老趙把卷子抽出來,一把拍在了桌子上。
“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