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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莫斯科大學出版社的書

兩點三十五。

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的動靜有點大。

一隻穿著舊拖鞋的腳先邁了進來,緊接著就是那條洗得有些發皺的西褲,和那件萬年不變的深棕色夾克。

老周來了。

手裡依然端著那個巨大的掉漆搪瓷缸,胳膊底下夾著一摞卷子和一本書,嘴裡還叼著半截沒點著的煙。

他進來後先是掃視了一圈。

那眼神很淡,像是在巡視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目光掃過前排的李浩和張偉,然後徑直掠過看向了正窩在後排的陳拙。

嘴角好像不自覺的揚了揚,稍縱即逝。

他慢吞吞地走到講臺前,把那一摞東西往桌上一扔。

“啪。”

聲音清脆,帶著灰塵的味道。

前排的李浩和張偉立刻坐直了身子,像是兩根被突然拉直的彈簧。

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對權威的敬畏。

在一中,老周雖然看著邋遢,平常也不怎麼管事,但在物理這一方面,卻基本上可以稱得上絕對的權威了。

老周沒說話。

擰開茶缸,喝了一口濃茶,漱了漱口,又咽了下去。

“都到了啊。”

他掃了一眼教室,語氣平淡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啊”。

他沒有介紹陳拙,也沒有介紹李浩和張偉。

大家心照不宣。

既然能坐到這個屋子裡,那就說明都是被選中要參加比賽的。

名字不重要,腦子好用就足夠了。

“以後,週二週四下午,還是這個點。”

老周用手指敲了敲講臺。

“不用點名,不用請假,能來就來,來不了就在教室上課。”

“咱們這兒不講究那些虛的,只講究效率。”

說完,他拿起桌子上的那兩套卷子,隨手一揮。

“李浩,張偉。”

“到。”

兩人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聲音有點緊。

“拿去。”

卷子在空中滑行了一段時間,落在了第一排的桌子上。

“這是98年和99年的全國複賽真題。”

老周指了指牆上的掛鐘。

“現在是兩點五十,給你們兩個小時,做完放講臺上,自己滾蛋。”

“是。”

兩人如獲至寶,趕緊拿起卷子。

那可是真題啊。

在這個網際網路還不發達,資源匱乏的年代,這種帶標準和評分細則的往年真題,真正意義上比黃金還貴。

兩人立刻進入了戰鬥狀態。

拔筆蓋的聲音,鋪卷子的嘩啦聲,深呼吸的聲音。

一種名為“應試”的壓迫感,瞬間籠罩在了教室的前半部分。

老周沒再理他們。

他拿起桌上剩下的那本書。

一本很厚,封面是深紅色的,邊角已經磨損的露出了灰色的紙板,書脊上用透明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的舊書。

他拿著書,趿拉著拖鞋,吧嗒吧嗒的走到了實驗室的後排。

陳拙抬起頭。

老周沒說話,只是把那本紅書往陳拙桌子上一扔。

“咚。”

沉悶的響聲。

書皮上甚至揚起了一點細微的灰塵,在下午的光線下飛舞著。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

封面上的燙金字已經掉光了,只剩下凹凸不平的壓痕。

雖然有點模糊,但他認得那種排版風格。

那是蘇式教材特有的,充滿了冷峻和暴力美學的風格。

《中學物理難題選解(蘇聯版)》

下面還有一行俄文小字:莫斯科大學出版社。

“卷子你不用做。”

老周雙手插在夾克兜裡,居高臨下的看著陳拙。

“那些題太規矩,做多了會把你腦子做僵了。”

他用下巴點了點那本紅書。

“翻翻看。”

“這裡面沒甚麼標準答案,也沒甚麼考綱限制,有些題連我都覺得變態。”

老周頓了頓,眼睛裡閃過一絲莫名的期待。

“挑你能看懂的看,看不懂的俄文單詞,講臺上那本大字典自己去查。”

陳拙伸手摸了摸這本書粗糙的書皮。

指尖傳來一種像是在摸砂紙一樣的觸感。

夠老。

夠硬。

就像是一塊陳年的普洱,或者是窖藏的好酒,還沒翻開,就能聞到那股子辛辣的味道。

“嗯,好。”

陳拙回答了兩個字。

平靜,乾脆。

老周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音,回到了講臺。

前排的李浩和張偉在老周路過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

有羨慕,有嫉妒,也有不解。

憑甚麼?

憑甚麼大家都是來集訓的,我們要死磕卷子,那個九歲的小孩就能看閒書?

而且那本破書是甚麼鬼?連個封皮都看不清,甚至還要查字典?

你怕不是老周的親孫子吧?

但他們不敢問。

畢竟老周的威壓還在那擺著,而且兩個小時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看甚麼看?”

老周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威懾力十足。

“題做完了?還有心思看別人?”

兩人嚇得一激靈,趕緊把頭埋進了卷子裡,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生怕慢了一秒就會被趕出去。

老周走回講臺,一屁股坐在那張掉了漆的木頭椅子上。

他也沒閒著。

他拿起那張剛送來的報紙,戴上老花鏡,開始研究上面關於國足出線的新聞,一邊看一邊還嘖嘖兩聲。

於是。

時間開始在不同的流速中流逝。

前排是“沙沙沙”的寫字聲,急促,焦慮,為了分數搏殺的聲音。

講臺上是“嘩啦嘩啦”的翻報紙聲,悠閒,瑣碎,自得其樂。

李浩寫得很快,他的筆跡很重,每一筆都像是要在紙上刻出一道痕跡。

他一邊寫,一邊皺著眉,偶爾還會停下來,煩躁地轉一下筆,或者抓一下頭髮。

張偉稍微好點,但他總是坐不住,一會兒喝水,一會兒換筆,一會兒又對著計算機一通亂按,發出滴滴滴的響聲。

就像是戰場上的機關槍,急促,紊亂,缺少秩序。

後排。

一片沉寂。

陳拙坐在角落裡。

他翻開那本紅書。

第一頁。

紙張泛黃,脆的像是陳年的落葉。 щшш ☢ttКan ☢c o

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面而來。

這書估計不知道在哪個角落塵封了多少年,書頁之間都似乎有了些連帶。

陳拙並不在意這些。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形上。

熟悉的俄文。

西裡爾字母,帶著倒鉤和圈圈,像是一排排站立計程車兵,森嚴而冷峻。

在這些字母中間,夾雜著一行行通用的數學語言。

積分符號ʃ

偏微分符號∂

求和符號Σ

還有那些複雜的,立體的,畫滿了受力分析箭頭的幾何圖形。

陳拙看得極慢。

他沒有動筆。

他一隻手託著下巴,另一隻手拿著一支並沒有按出筆芯的自動鋼筆,在手指間無意識地轉動。

他像是在欣賞一幅畫,或者是在破解一個精密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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