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午後的校園,安靜的有些過分。
日頭依舊毒辣。
陽光鋪天蓋地的灑在水泥地上,烤的空氣都有些微微扭曲。
那兩排平日裡顯得有些不可一世的法國梧桐,都顯得被曬得有些無精打采。
知了依舊在樹上扯著嗓子叫,今年的它們的命好像格外的長。
一聲接著一聲,長短不一,聽的人心煩意亂。
物理教研組的辦公室在實驗樓一樓的背陰面,算是這所學校裡難得的避暑勝地。
這時候是午休時間。
那兩臺不知疲倦的老吊扇也被關了,懸在頭頂上一動不動。
屋裡很靜,靜的能聽見牆角那隻老式掛鐘咔噠,咔噠的走字聲。
周國平,也就是人們常說的老周,正窩在他的那張藤椅上。
他沒睡。
他手裡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的搖著。
那蒲扇的邊都散了,用幾根紅色的塑膠繩綁著,隨著搖動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他的面前,那張久經風霜的辦公桌上攤開著一本《無線電》的雜誌,旁邊是一個大號的搪瓷茶缸,裡面的茶水已經泡成了深棕色,冒著嫋嫋的熱氣。
老周眯著眼,神遊天外的看著空氣發呆。
他在等。
昨天把那份卷子給了那個叫陳拙的小子,雖然嘴上說是讓他拿回去做做看,其實老周自己心裡也沒底。
這次的卷子,是學校為了備戰明年三月份的全國初中應用物理知識競賽,專門搞的一次校內集訓隊摸底選拔。
題目是他和組裡幾個老教師從往年的競賽真題和模擬題裡拼湊出來的,難度不低,專門用來篩一批尖子生。
一個初一的學生,哪怕是一個跳級的九歲的初一的學生。
沒上過物理課,哪怕有天賦,全靠自學,面對這種考察全面的卷子,能做成甚麼樣?
是亂塗亂畫?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老周把茶缸端起來,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慢慢喝了一口。
就在這時候,辦公室那扇有些變形的木門,被輕輕敲了敲。
老周的眼皮都沒抬,依舊保持著喝茶的姿勢,輕飄飄的應了聲。
“進吧。”
門被輕輕推開,只有合頁發出的輕微的“吱呀”聲。
進來的是陳拙。
依然是穿著獨屬於他的那套小號的校服,袖子挽起了兩道,一隻手裡拿著一張看起多少有些褶皺的卷子。
額頭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外面的天太熱了,從教室走到了這邊,像是穿過了一個桑拿房。
陳拙進了屋,反手把門輕輕帶上。
那一瞬間,外面的蟬鳴聲被隔絕了一大半,屋裡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絲絲涼意的靜謐。
他沒說話,也沒四處張望,徑直走到了老周的辦公桌前。
老周放下茶缸,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這麼熱的天,不午睡亂跑甚麼?”
老周的聲音沙啞,帶著股中午特有的睏倦和慵懶。
陳拙站在桌邊,把手裡的卷子放到了老周的桌子上。
“交卷。”
被折了幾次,中間鼓鼓囊囊,邊緣捲曲,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沒包好的煎餅果子,或者是一團準備扔進垃圾桶的草稿紙。
陳拙也沒打算把它弄平。
就這麼隨意的,把這張不怎麼好看的卷子,放在了老周的那張桌子上。
“做完了。”
陳拙說。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張卷子上。
他沒動。
也沒像一些年輕的老師一樣,皺著眉頭批評甚麼“卷面不整潔”,“態度不端正”。
他只是慢吞吞的拿起蒲扇,又搖了兩下,驅趕著周圍並沒有多少的熱氣。
老周放下蒲扇,伸出手拿過來了那份卷子。
入手有點沉。
卷子裡夾著甚麼。
老周將卷子裡面的東西抽了出來。
一張寫的密密麻麻的紙。
密密麻麻的推導公式,座標系,向量,函式......
辦公室裡一片沉寂。
連牆角的那隻掛鐘的咔噠聲似乎都消失了。
老周盯著那張地圖,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他沒有震驚的跳起來。
也沒有拍案叫絕。
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他只是慢慢的伸出了手,從那個放在桌子上的紅塔山煙盒裡,摸出了一根菸,叼在了嘴上。
但他沒有點火。
他就這麼叼著煙,隔著那層薄薄的煙紙,咬了咬濾嘴。
“你知道這是啥嗎?”
老周終於開口,指了指那張寫滿了的白紙,又指了指旁邊那張有些皺巴的卷子。
陳拙看著他,表情平靜:“解題過程。”
“屁。”
老周罵了一句。
聲音不大,語氣裡也沒火氣,反倒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這叫飽和攻擊。”
老周把煙拿下來,在桌子上磕了磕,把菸絲磕實。
“殺雞用牛刀,打蚊子用高射炮。”
“為了填個空,你把微積分都要搬出來了?”
老周搖了搖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這是這一中午,甚至這一週以來,他臉上露出的第一格真心實意的笑容。
“這道題,我們出題的時候,本意是讓你把地面當成簡單的粗糙面,空氣阻力那是絕對忽略不計的。我們要的是一個理想模型下的標準答案。”
“你倒好。”
老周指著那個鋸齒狀的地面,又指了指那個空氣阻力公式。
“你把地面的分子間作用力都快算進去了,你這是要把出題人的桌子都給掀了啊。”
陳拙推了推眼鏡,語氣依然平淡:
“如果不算這些,那個答案就是湊出來的。”
“湊出來的?”
老周挑了挑眉毛,“試卷上要的可就是這個數。”
“我知道。”
陳拙抓了抓頭髮。
“但那個模型如果不加空氣阻力,最後的速度曲線是一條直線,就只是一條直線,看著很彆扭。”
“看著彆扭?”
老周愣了一下。
“嗯。”
陳拙老老實實地回答。
“既然公式都列到那一步了,只要加個阻力系數k,積分一下,那個曲線就平滑了,邏輯也就閉環了。
反正也就是多兩行字的事兒,我就順手寫上了。”
老周盯著陳拙看了幾秒。
就因為看著彆扭。
就因為順手。
“行,看著彆扭。”
老周樂了。
他把手裡的煙放下,重新拿起了那張紙。
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僅僅是慢,甚至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
那雙粗糙的大手在紙張邊緣摩挲著,眼神變得異常深邃。
他所在的這所市一中,名頭聽著響亮,那是關起門來在市裡稱大王。
真要拉到省裡去比,跟省城那幾所巨無霸比起來,也就是個中游水平。
這麼多年了,他在物理組幹了一輩子,頭髮都熬白了。
每年送去參加競賽的學生一茬接一茬,最好的成績也就是個省二等獎。
省一?
那是省城那幾所重點的自留地。
國獎?
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是天上的月亮。
老周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守著這間破實驗室,帶帶普通的學生,修修破爛,等到退休拉倒。
這次摸底選拔,他也只是例行公事,想著矮子裡拔將軍,湊合組個隊去省裡噹噹分母。
但現在,他看著手裡這張紙。
看著那個關於空氣阻力的積分公式,看著那個為了“讓曲線平滑”而隨手寫下的修正項。
老周的心臟,在那件滿是油漬的舊夾克下,突然狠狠地跳了兩下。
這哪裡是初一的學生。
這分明是一把還沒開刃的絕世寶劍,就這麼哐噹一聲,砸在了他這個打鐵匠的門口。
“陳拙。”
老周突然開口,聲音沉了幾分,沒了之前的慵懶。
“你知道咱們學校,以前競賽最好的成績是多少嗎?”
陳拙搖了搖頭。
“省二。”
老周伸出兩根手指,有些自嘲地晃了晃。
“而且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次還是運氣好,碰上了幾道偏題,那學生剛好做過。”
“咱們市一中,在省裡那幫搞競賽的眼裡,就是個鄉下土財主,人家吃肉,咱們連湯都喝不上熱乎的。”
說到這兒,老周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住陳拙,那雙渾濁的老花鏡後面,彷彿有甚麼東西被點燃了。
那是一團壓抑了許久、原本已經快要熄滅的火苗。
“但這次不一樣。”
老周的手指在那張紙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有了這張紙,有了你這腦子。”
“咱們這次,能去把那個天給捅個窟窿。”
陳拙看著老周。
他能感覺到老周身上那種頹廢的氣質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野心”的東西。
“國獎。”
老周嘴裡吐出這兩個字,像是在嚼一塊硬骨頭。
“國家級一等獎。那是全省也沒幾個的名額,是能直接敲開全中國任何一所高中大門的金磚。”
“以前我不做夢,因為我知道那幫學生幾斤幾兩,讓他們去衝國獎,那是逼鴨子上架。”
老周重新拿起扇子,但這次他沒搖,而是指著陳拙,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狠勁。
“但你不一樣。”
“你小子的水平,已經夠著那個門檻了。甚至......”老周看了一眼那個積分公式,“只要別犯渾,你比他們都高。”
“所以,這次集訓隊,你必須進。”
“不但要進,你還得給我好好練。別以為會點微積分就天下無敵了,競賽有競賽的規矩,有它的坑。
我會把這些年攢下來的那些壓箱底的題,全給你喂下去。”
老周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
“這半年,你就跟著我,別的課要是聽不懂或者不想聽,就來實驗室,我給你開綠燈。”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
老周死死盯著陳拙的眼睛,“明年三月,別給我拿甚麼省二省三回來糊弄事。”
“我要國獎。”
“我要讓省城那幫眼高於頂的老傢伙們看看,咱們這破地方,也能飛出個金鳳凰。”
陳拙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自己只是順手補多些了一些公式,竟然讓眼前這個看起來甚至有點邋遢的老頭,燃起了這麼大的鬥志。
國獎。
“知道了。”
陳拙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平靜,但多了一份認真。
“我會拿回來的。”
“行。”
老周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不再多說,動作很慢、很細緻地把那張紙摺疊起來。
摺好之後,他沒有把它塞回試卷裡。
而是隨手拿過那本《無線電》雜誌,翻到中間一頁,把這張摺好的圖紙,平平整整地夾了進去。
然後,合上雜誌。
彷彿那是這本雜誌裡最重要的一頁插圖,也是他下半輩子最大的指望。
做完這一切,老周才重新把目光投向桌面上那張被遺棄的、皺巴巴的初中試卷。
那上面,兩道大題的答題區一片空白。
只有兩個潦草的最終答案。
孤零零的,顯得有些寒酸。
“卷子呢?”陳拙問。
“卷子?”
老周看了一眼那張試卷,隨意地揮了揮手中的蒲扇,像是在趕蒼蠅。
“扔那兒吧。”
老周重新靠回了藤椅的椅背上,那是他最舒服的姿勢。
“你都在紙上造出航母來了,還非得讓我去挑你那小舢板漏不漏水?”
老周搖著扇子,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老流氓般的灑脫,但那眼神裡卻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回頭我給你填個滿分,這集訓隊的名額,誰走了你也走不了。”
“行了,沒事趕緊滾蛋。”
老周擺了擺手,下了逐客令。
“別在我這兒礙眼。回去上你的課,或者找地兒睡覺去,明天開始,有的你忙的。”
陳拙站在那兒,並沒有馬上走。
他看著老周,又看了看那本夾著他圖紙的《無線電》。
他能感覺到,某些東西變了。
如果說之前只是單純的交作業,那麼現在,這變成了一個承諾。
“謝謝老師。”
陳拙輕聲說了一句。
然後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門“吱呀”一聲開啟,又輕輕關上。
陳拙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外走廊的陰影裡。
辦公室裡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蟬鳴,還有老周手裡那把蒲扇搖動的聲音,以及偶爾響起的吸菸聲。
過了許久。
直到那根菸抽到了屁股,燙到了手指。
老周才把菸頭摁滅在那個滿是菸蒂的搪瓷菸灰缸裡。
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把那本《無線電》雜誌拿了過來。
翻開。
重新抽出了那張紙。
展開。
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在那個關於空氣阻力的積分公式上,每一個符號都清晰可見。
老周看著那個公式,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紙面。
紙張發出一聲脆響。
“國獎......”
老周嘟囔了一句,眼神裡閃爍著一種久違的光芒。
“這他孃的才叫希望。”
他拉開抽屜,在一堆亂七八糟的筆裡翻找了一會兒,找出了一支紅色的圓珠筆。
他在那張精密的圖紙旁邊,那個潦草的公式下面。
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大大的勾。
不是畫在卷子上。
是畫在這張紙上。
畫完之後,老周盯著那個勾看了一會兒,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把紙重新摺好,夾回書裡,然後把書放進了抽屜的最深處,還上了鎖。
然後,他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手中的蒲扇又開始有節奏地搖了起來。
呼呼~
呼呼~
風聲輕柔。
在這悶熱的午後,在這個充滿了平庸與應試的校園角落裡。
這一刻,老周覺得,自己這間破辦公室,比那開了空調的校長室還要涼快。